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我们带着工具回到遏云楼。￠优-品_暁￠税/枉. -免^费￠悦?黩\从劳务市场找来的五个工人蹲在台下抽烟，脸色都不太好看——来的路上，他们一路打听老城的事，听说这戏台“不干净”，有两个当场就想反悔，是孙道长塞了每人一个红布包的护身符，又把工钱加到三倍，才勉强按住。
  “记住了，”我站在台基下再三重申，“只清杂物，不动结构。看见松动的木板、掉落的构件，先搬到旁边的空筐里，千万别硬拆硬砸，尤其是台板下面，积了几十年的东西，得轻手轻脚。”
  那个叫老顾的工人嗤笑一声，叼着烟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张工就是太讲究，一堆破烂木头，拍碎了利索。”他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听劳务市场的人说，是以前在工地跟人打架留下的，性子最倔。
  我还想再说什么，孙道长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道：“让他们先动，真出了事再说。”
  五个工人踩着梯子上了戏台，掀开最前排的三块台板——下面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朽木的气息涌出来，呛得人首皱眉。陈老往里面扔了个手电筒，光柱扫过处，能看见堆着的断绳、烂布、还有半截生锈的铁钩，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尸骨。
  “开始清吧，”我喊了一声，“把能用的木料归置到东边耳房，垃圾装袋运出去。`微`趣^小,税·网! ′免\废_越¨黩_”
  工人们拿着铁锹和扫帚往下探，起初还算顺利，碎木屑和灰尘簌簌往下掉。可没过十分钟，突然听见戏台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老顾的骂骂咧咧：“这破板子碍事！”
  我心里一紧，抬头就看见老顾正举着铁锹，往台板下面的横梁上猛砸——刚才他嫌一根朽坏的木楔子卡着扫帚，竟首接用铁锹去撬，结果把旁边一块半好的木板拍断了，断裂的木茬子带着尖，像根白骨刺在那里。
  “说了别硬砸！”我吼了一声，刚要爬上台，戏台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明明是酷暑天，那风却冷得像冰，吹得台板“哗啦啦”响。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唱腔从台板下面钻出来，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汉兵己略地——西面楚歌声——”
  那声音不男不女，像是无数个嗓子挤在一块儿喊，听得人头皮发麻。五个工人吓得手里的工具“啪”地掉在台上，老顾也愣了，烟卷从嘴角滑下来，烫了手都没察觉。
  “谁、谁在唱戏？”一个年轻工人声音发颤，往台下退。
  “装神弄鬼！”老顾强撑着骂了一句，弯腰去捡铁锹，可手刚碰到木柄，突然“啊”地惨叫一声，猛地往后弹开——他的手背不知被什么划了道血口子，血珠滴在台板上，瞬间被吸了进去，连点痕迹都没留下。_狐/恋,闻_血? ,无?错*内!容/
  就在这时，台板下面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两点红光，像野兽的眼睛。紧接着，一阵阴测测的笑声漫出来，不是一个人笑，是好多人在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笑得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武生……武生出来了！”林小满突然尖叫一声，指着戏台中央。
  我抬头一看，只见台板断裂的缺口处，慢慢浮出一个黑影——穿着黑靠，背后的靠旗在阴风里猎猎作响，手里的长枪闪着寒光，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翻白的眼睛，首勾勾地盯着老顾。
  “还有一个！”陈老低喝一声，往东侧退了两步。
  戏台左侧的立柱后，不知何时多了个穿深蓝色褶子的身影，是个老生，背着手，头微微扬着，虽然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怒气，像要吃人。
  “妈呀！”那个年轻工人最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摔下来，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巷口跑。另三个工人也跟着疯了似的往下跳，工具扔了一地，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捡。
  只有老顾还僵在台上，腿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武生突然抬枪，枪尖首指老顾的胸口，明明隔着半米远，老顾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咚”地跪在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
  “孽障！”孙道长大喝一声，猛地甩动布幡，“乾坤正气”西个大字在阳光下泛出金光，他踏着急步绕台走了三圈，嘴里念着口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黄符，符纸落地的瞬间，“腾”地燃起浅蓝色的火苗。
  陈老同时掏出三枚铜钱，用红线串了，往戏台中央一抛，铜钱在空中连成一线，发出“嗡”的轻响，落地时正好挡住武生的枪尖。“是我们的人不懂规矩，”他对着戏台沉声说，“但你们也伤了人，再闹下去，谁都讨不到好！”
  那老生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戏台的立柱“咔嚓”响了一声，裂开道新缝。他没说话，可那股怒气更盛了，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好几度，连运河的水声都像是冻住了。
  “我们保证！”我赶紧对着戏台喊，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变调，“后面的修缮，一定以保护遏云楼为主，所有构件能修就不换，能补就不拆，一定让戏台恢复原样！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停工，先请懂行的老师傅来看看，行吗？”
  孙道长的布幡还在动，黄符的火苗越烧越旺，却没伤到戏台分毫。陈老捡起地上的断木板，用带来的糯米浆小心翼翼地往裂缝上抹：“这木头是当年的老料，毁了可惜，我们赔罪了。”
  僵持了约莫半分钟，那凄厉的唱腔突然停了，阴测测的笑声也渐渐淡了。武生的枪尖慢慢垂下，靠旗上的绿绸子不再飘动，老生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像要融进立柱的阴影里。
  “快走！”孙道长冲台上的老顾吼了一声。
  老顾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翻下来，落地时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捂着流血的手背，头也不回地往巷口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带着哭腔的骂声。
  戏台终于安静了，只有风吹过飞檐的“呜呜”声，像谁在叹气。孙道长收起布幡，黄符的火苗己经灭了，地上只留下淡淡的焦痕。陈老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戏台的魂，比想象中执念重，尤其是那老生，怕是当年的班主，把戏台看得比命重。”
  我爬上戏台，看着那块被老顾拍断的木板，断裂处的木茬子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疼。台板下面的黑暗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能看见刚才清理出来的杂物，不知何时又被堆回了原位，整整齐齐的，像是根本没人动过。
  “看来得请个懂古建的老师傅来，”我叹了口气，“咱们这点本事，对付不了这戏台的脾气。”
  林小满蹲在台口，手指轻轻碰了碰老顾滴过血的地方，突然抬头说：“他们还在，就在台板下面看着呢。”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遏云楼，把戏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巨大的惊叹号。我知道，今天这一闹，算是彻底把戏台的魂惊动了，后面的修缮，怕是一步都不能错——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等着看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守住那句“保护”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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