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在住院楼西层更换天花板的线路，电钻的“嗡嗡”声刚歇，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光着脚在瓷砖上跑。~白!马·书.院￠ +醉\新/蟑-踕/耕*新\哙¨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声。
  “出事了？”我扔下手里的剥线钳，和小张往声音那边跑。转过拐角，看见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小姑娘正趴在地上，白大褂的下摆沾着灰，一只粉色的护士鞋甩到了两米外。她挣扎着要爬起来，膝盖在地上磨出红痕，可刚撑起身子又晃了晃，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姑娘，咋了？”我赶紧扶她，指尖触到她的胳膊，凉得像冰，还在不停发抖。
  小姑娘抬起头，脸色比墙皮还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惊恐，像是看见什么吓破胆的东西。旁边护士台的灯亮着，值班的李护士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是她，叹了口气：“小周？你这是咋了？”
  李护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职工，在医院待了三十年，说话带着股镇定的底气。她把小周扶到护士台的椅子上，递过去一杯热水：“慢慢说，别急。”
  小周攥着水杯，指节都泛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开了口。她是三天前刚从卫校毕业的，这是头回值夜班，刚才想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时，就看见洗手池前面站着个女人。+j-i/n·c?h_e.n^g*h,b·g\c′.\c*o^m!
  “她背对着我，穿件洗得发白的蓝病号服，头发很长，垂到腰上，”小周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以为是住院的病人，就问了句‘阿姨，需要帮忙吗’。”
  可那女人没回头，只是慢慢抬起手，往脸上撩水。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开，她手里也没水，可动作就像在洗脸，一下，又一下，幅度慢悠悠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小周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很明显，“厕所里没开大灯，就镜子上方有盏小灯，昏昏黄黄的，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特别长，像要把我卷进去似的。”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想再问问，这时那女人突然停了手，对着镜子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小周突然尖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是青的，嘴唇紫黑紫黑的，嘴角咧开着，在镜子里冲我笑！那笑根本不是活人能笑出来的，太吓人了！”
  她说着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厕所的方向：“我吓得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镜子前面，脸贴着玻璃，在里面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拉进去！”
  李护士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叠黄纸和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着。.我?的·书·城? ¨勉~肺-越?独,香火的味道慢慢散开，带着点草木的气息，小周的情绪好像稳了些。
  “张师傅，你们别往心里去，”李护士一边往香上添纸，一边跟我们说，“西层以前是传染科，三年前才改成普通病房。小周说的那个……应该是林女士。”
  林女士是十年前在这儿去世的病人，肝癌晚期，去世时才三十五岁。李护士说她生前特别爱美，总嫌自己黄疸病让脸发黄，每天要洗几十遍脸，哪怕到了最后几天，躺在床上不能动，也得让护工用热毛巾给她擦脸。
  “她走的那天夜里，也是在这个厕所，”李护士的声音低了些，“值班护士听见里面有水流声，进去一看，没人，可洗手池里的水是满的，镜子上全是水汽，像刚有人洗过脸。”
  从那以后，西层的夜班护士偶尔会撞见她。有时是听见厕所里有撩水声，有时是看见镜子里有个白脸女人在笑，大多是新来的护士遇上，老职工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她不是坏东西，”李护士把燃着的香插在护士台的角落里，香火笔首地往上飘，“就是太想干干净净地走了。生前总说，等病好了，要化上妆，穿件红裙子，跟她男人去拍张婚纱照。”
  小周听得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神里的惊恐淡了些。“她……她真的只是想洗脸？”
  “嗯，”李护士点点头，“你别怕，她不会害人的。以前有回，一个护士夜里低血糖晕倒在厕所门口，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墙上，旁边放着颗水果糖，就是她常吃的那种水果糖。”
  我和小张对视一眼，刚才听见动静时的紧张，慢慢变成了点说不清的滋味。小张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刚铺的地板革：“李护士，那厕所的镜子是不是该换了？我看上面的水银都掉了一块，照人模模糊糊的。”
  “早该换了，”李护士叹了口气，“院里经费紧，一首没批。”
  “我们明天找块新镜子换上吧，”我突然说，“再把洗手池修修，水龙头早就不太好使了。”
  李护士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敢情好，也算给林女士换个新‘梳妆台’。”
  后半夜我们接着干活，路过厕所时，特意往里看了看。磨砂玻璃门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只有镜子上方的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洗手池上，倒不像刚才那么阴森了。
  小张扛着梯子经过时，突然停住脚，往洗手池上放了块没拆封的香皂，柠檬味的，是他今早刚买的。“就当……送她块新香皂。”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天快亮时，我们收工回铁皮房。路过护士台，看见小周己经靠着椅子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手里却攥着李护士给她的护身符。李护士坐在旁边织毛衣，看见我们，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刚才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有人在哼歌，是林女士生前爱听的那首《甜蜜蜜》。”
  我望着厕所门口，晨光正顺着走廊的窗户慢慢爬进来，把地上的瓷砖照得发亮。或许等我们换上新镜子，修好水龙头，那个总在夜里洗脸的女人，能在清亮的镜子里，看见自己没生病时的样子——不那么黄，不那么瘦，能安安心心地笑，像普通人一样。
  回到铁皮房，小张往水壶里灌着水，突然说：“以后夜里来西层干活，我多带点抹布，把镜子擦得亮堂堂的。”
  我点点头，心里那份对“怪事”的忌惮，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点别的东西。或许医院里的这些“动静”，从来都不是为了吓人，只是些没完成的心愿，没说出口的牵挂，像林女士，她只是想在干净的镜子里，好好看看自己，看看这个没来得及告别的世界。
  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递块香皂，换面镜子，让这些藏在夜里的念想，能稍微舒坦点，体面点。就像李护士说的，她们不是坏东西，只是太留恋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住院楼西层的灯一盏盏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知道，等今晚再来，那间厕所里或许还会有动静，但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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