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暑假我回东北老家了，绿皮火车晃了三十多个小时，到县城火车站时，日头正毒得晃眼。-叁.叶-屋_ `追.罪_芯￠章^結￠刚挤出出站口，就看见我爸蹲在拖拉机旁抽烟，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他看见我，“噌”地站起来，手在裤腰上蹭了蹭，竟想跟我握手，那架势跟迎接下乡视察的干部似的。
  “回来啦？”他咧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接过我手里的包往拖拉机斗上扔，“走，回家！你妈杀了只鸡等着呢。”
  拖拉机“突突突”往村里开，土路坑坑洼洼，颠得我骨头缝都疼。刚进村口，我爸突然扯开嗓子喊：“俺家小子从北京回来了！念大学的那个！”
  路边纳凉的老头老太太都首起身子瞅，有婶子隔着篱笆喊：“大侄子出息了！”我爸笑得更欢，手在车把上拍得“啪啪”响，好像我不是去念了个大专，是中了状元。?秒/彰?踕-暁^说,惘! \首+发^
  到家时，我妈正蹲在灶门口添柴，见我进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往我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煮鸡蛋：“瘦了，学校饭不合口吧？”
  晚饭桌上摆着炖鸡汤、炒笨鸡蛋，还有一碟蘸酱菜。我爸拿出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抿了一口，咂咂嘴说：“还是家里的酒对味儿。”
  喝到第三杯，他突然往门口瞅了瞅，起身把院门关了，回来时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你说个事，村里出了件邪乎事。”
  我和我妈都停了筷子。
  “老海家的，回来了。”我爸往村北头的方向努努嘴。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海叔的老婆，年前刚喝农药没了，就因为跟老海叔吵了架，想不开，在自家炕头上咽的气。
  “啥叫……回来了？”我妈声音有点发颤。+小*税/宅/ _耕.辛`醉′全*
  “就前儿个，二柱子半夜去村头解手，看见个黑影在老海家门口晃，穿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跟老海家的生前一个样。”我爸夹了口菜，却没往嘴里送，“他以为看花眼了，可第二天，老海叔说，夜里听见炕头有动静，像是有人翻箱子，他一睁眼，啥也没有，可窗台上，多了双他老婆生前穿的布鞋，干干净净的，像是刚刷过。”
  我握着筷子的手有点凉。老海婶下葬时，她的衣服鞋子都烧了，说是让她带走，咋会突然出现在窗台上？
  “不止二柱子，昨儿个傍晚，李奶奶去河边洗衣服，看见对岸有个女人蹲那儿捶衣裳，背影跟老海家的一模一样。李奶奶喊了声，那女人没回头，站起来就往河对岸的柳树林里走，走着走着，就没影了——那林子密是密，可也藏不住个大活人啊。”
  我爸又喝了口酒，喉结动了动：“村里人都说，是她没走干净，惦记着老海叔呢。老海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天天往坟上跑，烧了不少纸，可没用，夜里照样听见动静。”
  我想起在北京宿舍听的那些故事，突然觉得老家的院子也阴森起来，院墙外的虫鸣声都透着股诡异。
  “那老海叔没找个人看看？”我问。
  “找了，村东头的张瞎子来了，在院里转了一圈，说她是心里有气，没处撒，让老海叔跟她好好说说话，赔个不是。”我爸叹了口气，“可老海叔不敢啊，夜里关紧门窗，抱着被子在炕角缩着，跟个受气包似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踢到了石头。我爸猛地站起来，抄起门后的扁担：“谁？”
  外面没人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走到门口，慢慢拉开一条缝往外瞅，看了半天，才回头说：“没人，许是野猫。”
  可我分明看见，他攥着扁担的手，指节都白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西屋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像是有人站在那儿。我突然想起老海婶生前的样子，总是笑眯眯的，见了谁都喊“他叔”“他婶”，咋会变成村里人说的那样？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院墙外传来女人的啜泣声，细细的，像蚊子叫，又像就在耳边。我赶紧蒙上被子，心里首念叨：是耳鸣是耳鸣
  第二天一早，我妈跟我说，我爸天没亮就去了老海家，说是帮着劈柴，其实是壮胆。我站在院里，望着村北头的方向，那里的炊烟跟别家的没两样，可不知为啥，总觉得那烟里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老家的日子，看着平平静静，底下藏着多少喜怒哀乐，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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