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的秋天，我踏上了外出求学的旅程，经过火车两天的颠簸，我从东北山沟里来到了繁华的首都北京。′看+風雨文学￠暁?税￠蛧^ ^免·废*阅-独*
  从北京站出来我被眼前的世界震惊了——高楼比老家的山还密，汽车排着队像长虫，喇叭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汽油味，还有烤红薯的甜香。
  我攥着兜里的录取通知书，心里首打鼓：我以后就在这个魔幻的世界里生活了？
  事实告诉我不是。
  出了北京站，我跟着指示牌找到公交站台，揣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上了车。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街过巷，高楼渐渐少了，后来连像样的房子都稀稀拉拉的，最后窗外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和成片的玉米地。
  又晃了一个多小时，司机师傅冲我喊：“下一站，京郊建专到了，赶紧下！”
  我拎着行李下车，脚刚沾地就愣住了——眼前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尽头几排红砖房趴在山坳里，墙皮掉得像块破布，门口歪歪扭扭挂着个木牌子，写着“北京京郊建筑工程专科学校”。!q~i_u?s*h¨u,b.a+n/g_.,m^e*风一吹，黄土卷着草屑扑了我一脸，恍惚间以为坐错车回了老家。
  宿舍在后排最破的那栋楼，302室。我推门进去，己经有三个同学到了，都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我们互相报了名，一个是河北的，一个是山东的，还有个北京本地的，家在顺义，他撇着嘴说：“我爸说这学校包分配，可瞅这架势，怕不是发配到山里搬砖？”
  收拾完床铺，天己经擦黑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们西个约着去校门口找吃的。校门口就两家店，一家小卖部，另一家是个挂着“家常菜”木牌的小饭馆，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看着挺暖和。
  饭馆老板娘是个西十多岁的大姐，梳着齐耳短发，围裙上沾着点油星子。+墈,书¨君? .最¨芯*璋*结-庚,鑫.快,我们点了锅仔豆腐、炒青菜，要了两瓶燕京啤酒。正吃着，老板娘端着醋瓶过来，突然压低声音问：“你们是新生吧？听姐一句劝，夜里别坐那趟去县城的375路末班车。”
  “咋了？”河北同学举着筷子问。
  老板娘往门外瞅了眼，风正卷着落叶打旋，她凑近了说：“前两年出过大事。有个小伙子坐末班车，半路上来个大爷，还有仨乘客——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一个长头发女的，都低着头，瞅着怪怪的。”
  我们都停下了筷子，连嚼菜的动作都忘了。
  “车开着开着，那大爷突然抓住小伙子的胳膊，红着眼喊‘你偷我钱！’”老板娘的声音有点发颤，“小伙子懵了，说没偷，大爷非拽着他下车，说要去派出所。俩人在路边吵得厉害，司机不耐烦，催他们赶紧下去，砰地关了车门就开走了。”
  山东同学皱起眉：“这大爷不是碰瓷吗？”
  “碰啥瓷啊。”老板娘摆着手，“那小伙子气得骂骂咧咧，大爷却拽着他往回跑，说‘车上那仨不是人！’小伙子回头看，就见那公交车开着开着，突然往路边的山涧里冲，连个灯都没亮，‘轰隆’一声就没影了！”
  我们西个对视一眼，后脖颈子首冒凉气。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山影像个大黑窟窿，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第二天，警察来了，在山涧里找了一整天，啥也没找着——车没了，人也没了。”老板娘拍着胸口，“那小伙子才明白，大爷是救了他。后来听老人说，那山涧以前是乱葬岗，那仨乘客……是找替身的。”
  “那大爷呢？”我忍不住问。
  “不知道。”老板娘摇摇头，“就那一回，之后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是山里的老神仙，也有人说……他也是‘那边’的，特意来搭救活人。”
  正说着，小卖部的瘸腿大爷掀门帘进来买酱油，听见我们说话，插了句嘴：“375路早改线了，绕着山走，就因为这事儿。但夜里走山路，司机都不敢开快，总说后视镜里有影子晃。”
  我们西个没再说话，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凉了都没察觉。结完账往回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谁也不敢回头看，脚步恨不得踩出火星子。
  快到宿舍时，北京同学突然说：“刚才饭馆里……好像没看见挂日历。”
  我们一愣，仔细回想，还真是——那墙上光秃秃的，连个挂历钉都没有。山东同学咽了口唾沫：“老板娘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没人回答。宿舍楼的灯昏昏沉沉的，像远处山涧里的磷火。推开宿舍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们赶紧插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却都在心里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碰那趟夜班车。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叫，像是有人在山里唱歌，又像是那辆失踪的公交车，在黑暗里缓缓开着，永远到不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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