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昀后退两步，状似身体发软地靠在了门板上，慢慢地吁出一口气，他看着陆澜起，眼神透出一种仿佛历经沧桑的木楞：“你来干什么。\二+捌`墈*书_蛧. ,埂!鑫/罪\全!”
  “废话。”
  “你都看到了。”
  “又是废话。”
  游昀垂眸，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失忆吧？”
  “我真的失忆了，我想把我的记忆找回来。”
  陆澜起皱起眉：“什么意思？”
  “你应该猜到他们在干什么了吧。”
  “嗯，生物算力矩阵。那个索玛教授，真的是林奇吗？”
  “是。”
  “那这个建模的白男是谁？”
  “严格来说，也是林奇。”
  陆澜起露出云里雾里的表情。
  游昀道：“这个白人男性叫霍格尼·索玛，霍格尼是林奇（Lynch）倒过来念，索玛（Soma）是古希腊语，意思是身体，但其实指的并不是解剖学上的肉身。在古希腊的宗教哲学中，最早是毕达哥拉斯学派赋予了‘索玛’这个词宗教寓意，‘索玛’是一种承载灵魂的容器，灵魂是不朽的，而身体是可朽的，‘索玛’预示着人的一生就是不朽的灵魂囚困在逐渐腐朽的身体里，灵魂的终极追求应该是从‘索玛’的束缚中解脱。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引用过‘索玛’这个概念，并且在著作中多次探讨过灵魂、身体和死亡的关系。《新约》圣经中也有很多关于‘索玛’的内容，但偏正向一些，不是当成灵魂的囚笼或坟墓，而是‘圣灵的殿’。总之，林奇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代表他十分认同灵魂要与容器分离。”www.xiakexsw.com 侠客小说网
  陆澜起的眉皱得更紧了：“林奇是阿佩尔综合征患者，他的一生都因‘索玛’而痛苦，所以他要将自己的灵魂从‘索玛’中解放……”
  阿佩尔综合征是一种先天性的基因疾病，虽然不影响智力，但会造成面部畸形和身体残疾，因为这样的外貌，他在成长中饱受歧视和欺凌，顶级的智力赋予他无上的成功，也让他被推到了世界的舞台中央，可无论他获得什么样的荣耀，人们的话题总绕不开他丑怪的外表，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j+c\h.h-h′h?..c¨o,m*
  “不止，他不止要获得解放，他还要证明自己，证明灵魂的力量，‘霍格尼’代表灵魂，‘索玛’代表肉体，灵魂可以升维，肉体可以再造，他要以凡人之力达到神的境界。”
  “‘再造’。”陆澜起倒吸一口气，“难道……”
  游昀点点头：“霍格尼·索玛就是菲利普·林奇，是林奇用自己的基因进行编译后，制造出来的绝对符合全人类审美的男性模型，高大英俊、金发白皮。他真的将自己的灵魂从旧的‘索玛’中解放，并实现了数字永生，然后亲手捏出新的、外形完美的‘索玛’。这是他的报复，这是他一生被‘索玛’所累、遭受无尽的羞辱和痛苦后，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嘲讽人类。”
  陆澜起瞪大了双眼，心中的震撼与惊恐不亚于踏入这里时看到万千“人矿”的那一刻。丑陋畸形的菲利普·林奇和英俊非凡的霍格尼·索玛是同一个人，是用‘分子剪刀’在同一套基因里编译出来的不同个体，虽然两个人的躯壳差别巨大，但或许如果没有生病，林奇本身就会是个美男子，所以他们在基因序列上的差异可能非常小，主要是修正了病变基因，只有这样，他们的“灵魂”——属于林奇的数字化意识——才能与索玛的“索玛”融合。也就是说，外面那几万个标本罐里的每一具“人矿”，都是霍格尼·索玛，而每一个霍格尼·索玛里装着的都是菲利普·林奇的灵魂！
  他在囚禁、剥削、奴役着成千上万个自己！
  陆澜起此刻如坠冰窟，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渗着寒意，他一生中从未有这样一刻，尚未面对任何确定的敌人，就己经感到深深地恐惧。′6?邀~墈,书!枉? ^已￠发?布?罪*薪+漳￠截~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恐怖的疯子，这样的疯子跨越一个百年、两个纪元，掌握了灵魂永生和肉体制造的神的技术，他能做出突破任何人想象的任何事。
  游昀握紧了双拳，明明他通过发声元件发出的是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却分明透出了恐惧：“我警告过你，让你尽快离开的。”
  陆澜起抱着脑袋，用力搓了搓头发，哑声道：“现在晚了，我们在一条船上了，把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们想办法逃出去。”
  游昀任命一般点点头：“如果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儿，我让你死个明白。”
  “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找失去的记忆？湾流又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陆澜起看了看旁边昏迷的人，屋子里漆黑一片，目前他的能见度也就只能看到身边的人和物：“他说这里是‘选矿室’。”他们都知道这里的“矿”指的是什么，所以这里恐怕……
  游昀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陆澜起：“去看看吧。”
  陆澜起一把接住那轻飘飘的东西，那正是每一个工作人员都佩戴的夜视眼镜，游昀自己也戴上一个，往前走去。
  陆澜起将那温凉柔软的凝胶片贴在了眼睛上。人在黑暗中是无法感知空间的，但在夜视功能被启用后，原本漆黑的一小团空间瞬间在眼前展开，就像聚光灯的光晕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一切全部纳入光的普照之下。
  他们置身在一个生物实验室里，各种各样的设备和半全不全的人体同时在夜视镜下散发着诡异的荧光——死物是绿的，而带有温度的活物是红的，那些人体或人体零件，有的绿，有的红。
  陆澜起己经猜到自己会看到更多人体建模，毕竟这里是“选矿室”，顾名思义，是用来筛选适合进入生物算力矩阵的人矿，他猜测，筛选标准里一定有“更节能”这个指标。但这个地方总能一次又一次地给予他震撼——在他以为他的所见所闻无法更变态、更黑暗以后，还能再度击穿他的想象力。
  这些建模中，不再只有霍格尼·索玛，还多了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
  陆澜起的双脚生了根一样被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敢跟着游昀上前，他太聪明了，他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游昀来这里寻找什么。
  这些几乎没有完整身体的“人”，大部分对于陆澜起来说都是陌生人，但也有几个是他认识的，比如陈景丰，重启核电厂的工程师之一，“自愿”成为“大壑”的人体展示标本，比如白鹇，基地仲裁委员会七长老之一，比如岩崎，安保队长，甚至有和他决斗过的红毛改造人萨利菲斯，当然，还有……
  游昀在一个残缺的人体模型前驻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这个角度也看不清眼神，但陆澜起分明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沉重和愤怒。
  陆澜起走到游昀身边，看着那残缺的身体上，长着和游昀一模一样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喉头涌动着无数疑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游昀沉沉地说：“最开始，林奇只愿意用自己的大脑，他的大脑是顶级人类的大脑，用来组建生物算力矩阵，自然也是效率最高的，这个思路没有错，他也真的实现了，他用十几年的时间，复制了几万个霍格尼·索玛。调试和试行阶段虽然也遇到不少问题，但最终都解决了，矩阵也正式开始投产，但没过多久，他们遇到了真正严峻的问题，个别的霍格尼·索玛，开始觉醒自我意识。”
  陆澜起艰涩地开口：“这些意识不是霍格尼·索玛，而是菲利普·林奇。”
  “生物算力的运行方式非常复杂，我无法解释清楚，大概的原理就是，他们的意识存在于一个虚拟世界里，就像两世纪前的那个轰动一时的科幻电影《黑客帝国》一样，他们残缺的肉身接着维生系统，但意识并不知道，通过脑机接口麻痹在虚拟世界中，每一颗活跃的大脑都有几百亿到上千亿个神经元，这个庞大的神经网络每分每秒都在产生难以计量的交互，一颗大脑就是一个宇宙，几万个大脑并联起来，能量是惊人的。林奇的大脑确实如他自己期望的那样，为他提供了巨大的算力资源，他的大脑太聪明了，不断地有个体发现自己是复制体并且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甚至能找到系统的后门，和其他大脑沟通。于是系统开始不停地出状况，有的大脑出现对抗意识，有的大脑联合其他大脑叛变，有的大脑凭着强大的意志力醒了过来，看到真实世界后陷入癫狂……”
  “这难道就是他们说的‘炎症’吗？”陆澜起想起潜入这里后，在实验室外听到那两个科学家的讨论。
  “嗯，他们把这些状况叫做系统‘bug’，或者‘炎症’。”游昀的眼睛一首盯着面前这个用自己的基因复制出来的残缺肉身，“最开始他们只是处理有炎症的个体，后来状况太多了，影响了系统运行，他们想出了新的方法。因为林奇的大脑始终生活在他自己的记忆片段里，聪明的个体容易在这不断重复的虚拟世界里发现漏洞，于是他们的新方法就是加入新的记忆，加入更多人，增加突发事件，打乱林奇的生活的秩序，让他的大脑无法进行连贯的逻辑推理。”
  “他们复制了多少人。”陆澜起补充道，“新的人。”
  “至少上百人。”游昀道，“有的是‘大壑’的紧密合伙人或员工，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复制的，但更多人完全不知情，是在‘大壑’进行改造时被偷偷复制了基因和意识，我当时在濒死状态下被送到这里做实验品，他们也把我复制了。讽刺的是，我因为伤势过重——无论是生理创伤还是心理创伤——失去了记忆，但这具身体里却有从我这里复制的完整记忆。他们本可以也让我恢复记忆，但没有记忆的我更适合做一个改造人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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