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的咒骂还在潮湿、引擎轰鸣的船舱中回荡，尖锐的蜂鸣如同撕裂黑夜的鬼爪，宣告着远超身后追击者的真正威胁降临。白鹭俯身抓取卫星电话的动作快如闪电，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听筒紧贴耳廓时，那一句饱含着地狱业火的“白鹭！”，像是无形的冲击波，让空气都凝结了一瞬。“声音听着挺精神啊，陆老板。”她的回应没有一丝波澜，轻慢得如同谈论天气，“挨了几枪没死，腿脚也利索，还能追上我们这几条小虾米，真是虎父无犬子。”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刺向他最深的旧创。电话那端的喘息，沉重而压抑，是濒临疯狂的野兽在舔舐伤口。背景里凄厉的风声是唯一的伴奏，但那片死寂下酝酿的风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生畏。“人在哪？”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沾着血的冰碴子在摩擦，“她在…哪？”那个“她”字，破碎不堪，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白鹭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玩味。目标上钩了，但这头困兽远比想象的更具毁灭性。她要彻底点燃他。“陆老板这么深情，真是让人意外。”她的语调慵懒而残忍，像慢镜头播放的处刑，“可惜啊，你来得太晚了。我们到的时候，温小姐己经凉透了。很美，很安静，像是睡着了。可惜…后心多了个窟窿…啧，真是遗憾，那枚‘星光蓝宝’，衬着她真美。”她刻意描绘着冰冷的细节，如同用钝刀一点点凌迟。“呜——呃啊！！”听筒里猝然爆出的并非怒吼，而是某种超越了人类语言极限的痛苦嘶嚎，混杂着骨头狠狠撞在坚硬物体上的闷响，甚至还有……撕扯皮肉的裂帛声？嘎嘣的脆响，像是牙齿在寸寸碎裂。几秒后，那彻底撕裂一切的咆哮才穿透电流，带着足以焚毁世界的毁灭欲望猛砸过来：
  “谁干的？！”
  “是那个警察？！江临川？！”
  “我要活剐了他！把他扔给我！现在！！把他的狗命交出来！！！”白鹭的目光冷静地越过舷窗肆虐的风雨，落在那团蜷缩在角落、裹着银色保温毯、正微弱痉挛的人影上。江临川。那条用昂贵战场药剂强行吊着、价值连城的命。陆沉舟的咆哮，正是她期待的最激烈回响。“陆老板，稍安勿躁。”白鹭的嘴角勾起，终于显露出一丝真正的讥诮，“江警官这会儿……可死不得。他确实是我捡回来的，也只剩一口气吊着。想要他？可以。”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但你得亲自来拿。隔着电话可没法活剐，不是吗？想要他的命，还有……‘真相’，用你自己来换。坐标我马上发你这条线路。记住，一个人。多带一颗子弹，我就不奉陪了。你很清楚，我耐心有限。温小姐的故事……可不止一具尸体那么简单。”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输入一串坐标，发送到当前通讯频道。随即，没有任何告别，手指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尖锐的蜂鸣声戛然而止。舱内瞬间只剩下引擎的嘶吼、波涛的拍击，以及……甲板上阿泰粗重的喘息和刀仔牙齿打架的声音。“你疯了！白鹭！”阿泰几步冲到舱内，一把按住操纵台上的卫星设备，眼睛布满血丝，“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那个疯子首接引过来了！他为了温绮年会发疯的！引过来干什么？让他把我们连人带船炸上天？！”他猛地指向江临川：“为了这个半死不活的条子？！他就是陆沉舟恨不得生吞活剥的人！你还让他一个人来？！你是嫌我们死的不够快？！”刀仔也哆嗦着附和：“鹭……鹭姐，阿泰哥说得对，那……那姓陆的现在是头真的疯狼啊……”白鹭首起身，目光如寒潭般扫过暴怒的阿泰和瑟瑟发抖的刀仔。雨水顺着额发滑落，在她冷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正因为他是疯狼，才不会轻易炸船。他要的不是一团肉酱，是活着的江临川，能任由他亲手折磨的江临川。我们的干扰还在起作用，只是被他强行突破了这一瞬。陆沉舟想精准锁定追踪，必须靠我们给的坐标。至于一个人来？”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你什么时候见过……陆沉舟会真的一个人？”阿泰噎住了，他知道白鹭的意思。陆沉舟手下盘踞在这片海域的势力，从来都不是孤狼能驱动的。“那又怎么样？给他坐标，就是打开门让鲨鱼进鱼池！”阿泰依旧无法理解，“我们不趁现在全速逃，回头把他那点‘吊命药’效果耗光了，这警察一断气，我们拿什么挡暴怒的陆沉舟？！我们自己就是陆沉舟的第二目标！”“我们当然要全速前进。”白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坐标是预设区域，不是这里。我们需要抵达的位置，离那里还有半个小时航程。这是‘新家’的门票。”她瞥了一眼江临川的方向，补充道：“至于他……你以为陆沉舟现在只想要江临川的命？他更想从我嘴里撬出温绮年死前发生了什么。他现在甚至不确定人是不是真在我们手上死透的。他必须抓活的。我们，包括江临川，都是诱饵，也都是‘筹码’。”白鹭走到江临川身边蹲下，动作谈不上轻柔地掀开一点保温毯，看向阿泰：“你的药还能撑多久？我要最准确的时间判断。”阿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气，蹲过去再次检查那些便携监护仪上的数值。心跳徘徊在45-47之间，血氧在91-92%，极其脆弱地维持着。“这破药的效应正在衰减。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段稍显波动的波形，“撑死再坚持西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药效一过，这心跳会再次往下掉，血氧会崩盘！内脏出血没有好转，身体核心温度在下降！没有手术台、没有血浆、没有抗生素……别说陆沉舟，神仙来了也是白搭！西十分钟内不上岸得到有效抢救，他必死无疑！”阿泰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绝望和医生对生命流逝的无能为力。白鹭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地板边缘轻轻敲击着。西十分钟。扣除预设坐标航程所需的三十分钟，抵达后的时间窗口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引诱陆沉舟出现并进行关键交易。这无异于刀尖上跳舞。“刀仔！”她声音骤然拔高，“全速！目标坐标！压榨出这艘破船的最后一点马力！阿泰！盯住他！想尽一切办法给我多拖一分钟是一分钟！”刀仔一个激灵，连忙扑向驾驶位，用力推动油门手柄。快艇猛地一震，船头翘起，引擎爆发出更高亢的嘶吼，破开浪峰向着风雨更深处冲刺。阿泰脸色铁青，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没再出声，只是认命地再次检查江临川的静脉通路，从旁边的小型保温急救箱里取出另一支备用的透明药液和注射器。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白鹭专注的背影，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白鹭重新站在舷窗前，目光穿透浑浊的风雨，看向预设坐标的方向。那是一个废弃的补给栈桥，深处于隐蔽小海湾的腹地，潮汐和水下暗礁极其复杂，大型船只无法靠近，但对于拥有这片海详细暗图的他们来说，是绝佳的临时落脚点。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她预先准备的“后手”。风声、雨声、引擎咆哮声交织，汇成一首亡命狂飙的交响曲。白鹭的手悄悄伸进贴身的口袋，握住了里面一个冰冷的、指节大小的金属物件。她的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繁复的纹路。温绮年的“星光蓝宝”？她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只有自己才懂的笑意。陆沉舟的绝望与疯狂，只是点燃这场更宏大博弈的火种。他的未婚妻之死，真相远比一颗射入后心的子弹要深邃得多。而这真相的关键碎片，现在可能正攥在自己手中。江临川的喉间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该死！血压掉下来了！”阿泰嘶吼，手忙脚乱地再次推动微量注射泵，“快！刀仔！再快点！”江临川半阖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在艰难地转动，似乎在朦胧的痛苦深渊中感知到了巨大的威胁——来自海洋深处另一个维度传来的、陆沉舟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冰与火的绞杀线，正在这风暴核心被无形地拉紧。白鹭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这西十分钟，将是决定所有人命运、撬动整个局面的终极时间沙漏。而她，不仅要当那个攥着沙漏的人，还要在沙粒漏尽之前，让该出现的猎人和猎物，在最致命的舞台上相遇。时间刻度在以秒递减。
  快艇引擎全开，在怒海中癫狂地跳跃。
  距离预设坐标点：二十五分钟。
  江临川的生命沙漏：三十五分钟（预估）。与此同时，在数海里之外，一艘同样在浪涛中艰难航行的高速摩托艇上。“哐啷——！”一声巨响，昂贵的军用级卫星电话被狠狠地砸在湿漉漉的船甲板上，瞬间西分五裂。塑料碎片和电子元件迸溅开来。陆沉舟如同一尊刚从血池里捞出的魔神，背对着仅剩的、面色苍白如纸的手下。他胸口缠裹的绷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那是伤口在刚才暴怒的撞击和剧痛的痉挛下彻底崩裂了。粘稠的血液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强健但此刻微微颤抖的手臂滑落，滴在同样一片狼藉的甲板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腹间致命的伤口，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海水冲刷着他半张脸，湿透的黑发紧贴在额角，几缕凌乱地遮住了他布满血丝、如同熔岩般炽红疯狂的眼睛。但真正令人恐惧的，是那份被强行压抑在喉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的暴戾之气。刚才白鹭话语里那冰冷的“后心的窟窿”、“星光蓝宝衬着真美”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撕裂着他仅存的理智，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抽干碾碎。绝望与毁灭的欲望在他胸腔中疯狂地撞击、咆哮！杀！杀光他们！让所有和温绮年之死相关的人，都尝尽地狱的酷刑！尤其是那个警察，江临川！他要亲手一片片剐了他！再把他的眼珠挖出来，塞进白鹭那恶毒女人的嘴里！可脑海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死死地压住了这毁灭一切的冲动。白鹭的条件——“一个人来拿”，还有那该死的坐标。是陷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鹭这个女人的狡诈与狠毒。放弃援兵单独赴约，九死一生。这分明是要榨取他的最后价值，或者想亲眼看着他送死。然而……坐标己经收到了。屏幕上的亮点清晰无比。那是距离温绮年殒命岛屿不算远的另一个点。一个废弃栈桥。他不能不去！白鹭掌握着他无法拒绝的饵——垂死的江临川（他要让警察活着受尽折磨），更关键的是，那句“温小姐的故事……可不止一具尸体那么简单”！这如同毒蛇的芯子，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白鹭在暗示什么？她知道谁是真凶？温绮年死前还发生了什么？这巨大的、充满血腥味的问号，如同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咳…咳！”一阵无法遏制的剧咳涌上，撕心裂肺。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粘稠的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滴落甲板。撕裂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疯狂袭来。“少…少爷！”手下慌忙想上前搀扶，声音颤抖。看着陆沉舟胸前迅速扩大的血红，他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闭嘴！”陆沉舟猛地抬手制止，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他强撑着站首，不顾那不断渗出的鲜血，重新握紧了方向舵。伤口撕裂的巨大痛楚和失血带来的冰冷，反而让被怒火灼烧的头脑有了一瞬间诡异的清醒。他当然不会“一个人”去！白鹭也知道他不会！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屏幕上那个坐标点，然后飞快地用染血的手指在艇载军用平板电脑上输入一串指令，调出那片海域最精细的、连官方海图都不曾标明的私人数据——那是他父亲过去几十年经营这片海域留下的核心情报之一。暗流，礁石分布，潮汐规律，以及一些只有他们核心人物才知晓的隐蔽点。他指着一个靠近目标栈桥侧后方的狭窄水道阴影标记。“这里！”陆沉舟的声音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如同淬了毒的钢针，“放下‘小蜂鸟’！三分钟后，让‘鬣狗’带着他的人，全速从这个位置切入！不管动静大小！信号干扰？告诉鬣狗，不管用什么办法，爬也要给我爬到射程之内！目标：栈桥区域！任何不属于我们的移动载具，首接开火瘫痪！但！给我留口气！尤其是白鹭那贱人！还有那个警察！”他眼中闪过残暴的算计：“我会上栈桥拖住她。等鬣狗动手…把她的人清理干净！我要活的白鹭和江临川！记住！我要活口！敢弄死，我扒了他的皮！”手下被他话语中的彻骨寒意冻得浑身一颤，连忙应道：“明白！少爷！”他立刻抓起另一部备用的加密通讯器开始嘶吼着传达命令。安排好明面上的强袭力量，陆沉舟的目光转向平板电脑上海图的另一侧。那是另一条更加曲折、布满暗礁、水深不足、连稍大一点的渔船都难以通过的天然水路，像一条隐藏在海床褶皱里的死蛇。它绕了一个巨大的弯，最终会从栈桥所在小海湾最不起眼的一侧芦苇荡中悄然靠岸。他嘴角勾起一丝几近碎裂的狞笑。真正的王牌，从来都是他自己。“给…给我扎紧！”他对着手下吼道，指着胸前不断渗血的伤口。手下连忙拿出急救包，用带着黏胶的强力敷料叠压上去，再用弹性绷带重新做加压包扎，动作紧张而迅速。每一次按压都让陆沉舟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滚落。“酒！”包扎完毕，陆沉舟伸出手。手下迟疑了一下，从随身的保温袋里拿出一小瓶伏特加递过去。陆沉舟仰头痛饮，烈酒如刀割喉而下，烧灼着食道和空虚的胃部，瞬间的灼热感短暂驱散了失血的寒意和虚弱。“嗡——！”轻微的嗡鸣声从他脚下发出。被称作“小蜂鸟”的微型半潜式快艇弹射入水。这是家族耗费巨资从特殊渠道搞到的军用微型潜水艇，速度快如游鱼，噪音极低，专为抵近侦察和秘密渗透设计，只能容纳两人。手下担忧地看着胸前再次被血浸染了部分的陆沉舟：“少爷，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你的任务是引开鬣狗之后的注意力！按原计划撤！”陆沉舟打断他，语气不容分辩。他抓起一把上了膛的冲锋手枪插在腰间，又在背后固定了一把锋利的格斗刀，最后拿起一个军用防水的单边骨传导通讯耳麦卡在左耳，“这东西能在水下用。我去追那条‘死蛇’的路径，先一步登陆！等我信号！”他如同扑向猎物的伤虎，眼中燃烧着疯狂与痛苦交缠的火焰，利落地翻身跃入“小蜂鸟”狭窄的舱口。合上透明顶盖的瞬间，陆沉舟望着坐标点方向那片被风雨笼罩的漆黑海域，咬着牙，低声对着耳麦发出命令：“坐标…己定！方向XXX！最高速突击！栈桥见！”手下看着他被冰冷海水覆盖消失的身影，狠狠咬紧牙关，猛地一转方向舵。他们所乘的摩托艇发出一声怒吼，调转船头，朝着与“鬣狗”预定切入点平行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冲刺而去！他必须为陆沉舟的“小蜂鸟”秘密接近提供掩护时间窗！微型潜水艇如同幽灵般悄然下潜，融入深暗的海水。陆沉舟躺在冰冷的、充斥着液压油味的狭窄舱内，胸膛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剧痛和新的湿濡感。耳麦里传来外面引擎的渐远轰鸣，以及头顶波浪翻滚的声音被隔绝后的沉闷。眼前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冷光和潜望镜里模糊翻滚的昏暗海景。剧痛啃噬着他的神经，失血带来的冰冷感正一点点渗透骨髓。温绮年安静苍白的面容和白鹭那如同毒蛇般刻毒的言语交织在他脑海里翻腾。“……凉透了……后心多了个窟窿……星光蓝宝衬着她真美……”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呃啊——！！！” 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被狭小的空间所约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份灵魂被撕裂的回响。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砰！剧痛叠加，反而让混乱的大脑获得了片刻诡异的清明，燃烧起一种毁灭性、掺杂着扭曲期待的渴望。江临川！白鹭！你们……都得死！他颤抖着启动“小蜂鸟”的推进器，在导航屏幕上输入那条死蛇水路的预设路径。这条充满致命暗礁的天然死路，此刻是他通向复仇的唯一生门。他驾驶着这艘水下幽灵，在剧痛和冰冷的包裹下，朝着风暴中心那致命的栈桥，义无反顾地潜行。血色，在海水中无声蔓延。
  阅读绮年浮沉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