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沙漠舟    更新:2021-12-04 04:06
  婚礼结束后,我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看看。
  二姐和堂哥叫住了我,说,灯明你回到村里,一定要去大姐家,姐弟毕竟是姐弟……
  我说,你们不用说了,如果我没想通,你们劝我也没用……我在北京已经想通了,我会去大姐家的,你们放心吧……
  我让外甥用摩托车载我回村。
  到村口时,外甥问我先上哪,我说,上你大姑妈家。
  我在大姐家吃了一顿午饭。
  大姐待我还算热情。
  曾经破裂的姐弟之情,能修复如初吗?
  家的大门上,挂着那把熟悉的旧铁锁。
  那把钥匙,伴我流浪了多年。
  嫂嫂不在家,也不在村里。
  我开了门,又关了门。
  在我魂牵梦绕的家中,我竟找不到一碗水可以润一润咽喉,找不到一把没有灰尘的椅子可以静静地坐上一会儿。
  踉跄着出了家门,我上了山,去看久违了的亲人们。
  在亲人们的坟前,我又该诉说些什么?
  ……
  我也上三姐家呆了一天,之后,我回到了二姐家。
  我已经跟二姐说好,在她家呆上两三个月,书写好后,就回北京。
  我之所以选择二姐家,而不是选择三姐家,是在我心目中,二姐自幼待我最好。
  我十几岁时的日记本上,还记着这样一件事:
  有一次,早已出嫁的二姐,在街上见到我穿的衣服很破旧,就掏钱给父亲,让他扯几尺布给我,“灯明也该换一件新衣服了”。
  那时,二姐家也并不富裕。
  还有,以前我每次要去外地(比如去凤翔),需要钱,不好意思向大水开口时,我就去二姐家,而二姐,也从未让我失望。
  然而,这一次……
  我又失去一个姐姐了……
  在二姐家没呆几天,我就敏感到了什么——
  我看书看得迟了一些,二姐第二天就呵斥我:晚上点灯点到一两点,不费电呀?
  白天,放录音机,二姐又正颜厉色地说,声音放那么大,吵死人了!
  偶尔看看电视节目,二姐又找茬说:整天吃饱了看电视……
  二姐家有了好吃的,二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先叫我吃,而是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知道,二姐并不欢迎我。
  二姐变了!
  我开始为自己没有给外甥送结婚礼金而懊悔:二姐可能误以为我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想回来在她家吃上一辈子。
  唉,还是走吧。
  我决定“搬”出二姐家。
  当我拎上行李要走的时候,二姐竟然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我的心,像碎了的冰渣一样冷。
  倒是二姐夫开了口:就快过年了,灯明你就在这里过年吧……
  不了,我还是回家去过年……我说。
  第十六章 沉默的羔羊(2)
  二姐的确是变了——变得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冷漠!
  回到村里,扔下行李,我疯了似地跑到埋着亲人们的那座后门山上。
  我没有去到亲人们的坟前,诉说……只是,只是在山上“疯疯癫癫”,且歌,且哭,且笑,且狂……
  “姐姐,我想回家
  牵着我的手,
  带我回家
  噢,姐姐
  我要回家
  牵着我的手
  你不用害怕
  噢,姐姐
  带我回家
  牵着我的手
  我有些困了
  ……”
  在一个人的山冈上,我嬉皮笑脸而又欲哭无泪地反复狂吼着张楚的一曲《姐姐》,直吼到撕心裂肺,喉咙嘶哑……
  晚上,我对朋友说,我又失去一个姐姐了……
  2000.1.18
  阴郁了许多天的天气,今天晚上忽然放晴了。
  而我的自传《灵魂的跋涉》,也应该开始了。
  离开二姐家,天就放晴,这是一种怎样的“暗示”?
  回到家乡,原想得到一些亲人的温暖,可我,又得到了什么?
  人生,实在是太荒唐了呵!
  你把帽子给我摘了!
  我在满是尘埃的家中,清理出一个房间,从朋友们那儿借来被褥,安了一个“新家”。
  一日三餐,我就到朋友家“白吃白喝”。
  离过年还有几天,嫂嫂回来了。
  小鹃:
  昨天见到你妈,她前天和小鸿回来清理房子,不到中午就走了。我从城里赶回来却没能见到她们。今天你妈又从西地下来继续清理,我帮着干一些提水、扫地、搬床搬凳子的活儿。中午我在朋友家吃饭,你妈不到别人那里吃,说等会儿买方便面吃。于是我在吃完午饭后,到小店买了几包方便面,帮着用速热器烧了水,你妈一次就吃了三包泡面呢。
  小鹃,你可以放心的,今天的灯明,已不再是从前那一个为恩恩怨怨斤斤计较的“东西”,过去的不会忘记也不可能忘记,但我不会让它们成为我沉重的包袱。你的信是昨天下午收到的,你信上希望我做到的,我已经先做一步了。“以德报怨”是一件很难的事,而我,并不想在心中对这个世界存着哪怕一丁点的怨恨,以后,我会一如既往地善待你妈,不是因为她曾经是你爸爸的妻子,而是因为她是你们姐弟的母亲。
  ……
  我想竭力“感化”嫂嫂,但我和嫂嫂之间,仍然爆发了一场“帽子冲突”。
  清理好房屋后,嫂嫂和寄住在外婆家的侄儿侄女从西地搬回家来过年。
  一天, 我正和侄儿侄女说笑,嫂嫂突然变色道:
  灯明,你把帽子给我摘了!
  干嘛?我对嫂嫂突如其来的“命令”大感不悦。
  别在家里戴白帽子!嫂嫂沉着脸道。
  为什么不能戴白帽子?我在北京戴习惯了……我想辩解。
  你要戴就给我滚出去!嫂嫂的嗓门大了起来,脸色更阴沉。
  “滚就滚!”我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气咻咻地出了家门……
  我戴的帽子,是一种常见的长舌帽,城市里随处可见,我在北京戴习惯了,就戴回了家。另外,由于是冬天,戴帽子还能御寒。
  我不知道嫂嫂那根筋出了问题,竟然把白帽子跟白色的孝服孝帽联系到了一块。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出了问题,其实当时如果我能理解嫂嫂的愚昧,把帽子笑着一摘,一切也就“放下”了……
  可惜,当时的我,并不能如此大度。
  后来,我妥了胁,进门前先脱帽,出门后再戴上。
  但有一次,我忘了脱帽就进了家门,又和嫂嫂发生了一次正面冲突——
  “你害了你哥还不算,还要害我们母子吗?”
  这是嫂嫂最刺痛我心的一句话……
  二姐的冷漠,嫂嫂的无知,这一个年,我过得很伤心。
  我一步步走向了堕落
  春节过后,嫂嫂和侄儿侄女就“撤”了。
  空空荡荡的家中,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想好好地把自传写出来,然而,每当我坐到桌前,摊开纸笔,想落笔时,心里面就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头脑一片空白……
  一次又一次,我难以下笔。
  后来,好歹开了个头,也只写了三四千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写不下去,我像一只笼子里的困兽,在房间里横冲直撞,跺地捶壁,长吁短叹……
  我心里的确是被什么堵住了。
  是什么堵住了我激情与灵感的源头呢?
  2000.2.20 星期日 雨
  “要旨仍然是道先战胜自己。”(路遥)
  ……凌晨,醒在雨后的故乡,我披衣来到了院子的夜色中,仰望天空。
  一连几天的阴雨,使得乌云一直沉沉地笼罩着故乡那原本明净蔚蓝的天空。今夜,依然如此。
  夜空一片灰暗。看不到一点星光或月光。乌云,惯于玩弄遮拦光明劫掠光明的把戏。
  但是,不!……有一点点光亮在乌云密布的天幕上浮现,呵,那一定是月光——月亮的光!
  一丝浅浅的喜悦瞬间浮上我刚才还满是失望的脸。
  第十六章 沉默的羔羊(3)
  是的,月光,一团
  这段未写完的日记,是我的心灵再度蒙尘的写照。
  自传写不下去,心头苦不堪言。
  为了排遣苦闷,我一步步走向了堕落。
  我中了邪似的去租或者借了一堆又一堆的“黄碟”,在朋友家“欣赏”。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浸在那赤裸裸的发泄兽欲的情节里,“享受”短暂的“刺激”与“快感”。
  每一次看完后,我总是告诫自己:再也不能看了,再也不能这样了……
  然而,我仍然无法克制自己……
  我还成了赌桌上的常客。
  先是打麻将,通宵达旦,没日没夜地沉醉于一个子的打好打坏,一毛钱的输或赢……
  我的牌友中,就有美玉的丈夫。
  哥哥在九泉之下,假若知道我和他的情人的丈夫同桌赌钱,会作何感想?在牌桌上,我有时这样胡思乱想。
  后来,打麻将输赢太小,我干脆跟着一帮赌徒赌起了“32张”
  在我们这儿,“32张”才是正宗的赌博。
  我一生中最疯狂的赌博纪录,就是在这一时期“创”下的。
  我赢了输,输了赢,有时十几块钱做本,半个钟头里竟赢了一千多元。
  赢得容易,输得也快,不一到一个钟头,我在手里还没有焐热的一千多元,又到了别人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