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沙漠舟    更新:2021-12-04 04:06
  第四章 伤心的大年(2)
  冬天一步步地走近了,许多可爱的小生命也被扼杀了,包括我门前那些美丽的小花,还有,我的好心情,在恼人的秋风中调零、飘落。记忆中没有一个冬天是温暖、愉快的,只是偶而忆起:高一时,老起得最早,走过昏黄的路灯,在水龙头下用冰冷的水冲洗热烘烘的脸蛋;也曾在下小雪的上午,抓起窗台上的雪撒向未加防备的同学。那是带着些许美丽,也笼罩淡淡忧愁的水晶时光。
  今天是农历十七,月亮慢慢缺了,我的梦也渐渐飘远。其实,我的名字是我爸爸在我出生时起的,那夜,有很美的月。此后,我就跟月有了很深的缘。你的缘是什么呢?宽阔美丽的草原?但愿你能找到。
  唉,时光溜得好快,半个月又过去了,信回了一封又一封;不动声色又锁回抽屉。心绪真是应了那句话:“剪不断,理还乱!”《野草集》看了,喜爱的已抄进笔记。看来,你是个易感的充满爱的人啊。
  …… ……
  月华
  就是上面这一封信,就是这一封信中的“信回了一封又一封,不动声色又锁回抽屉。心绪真是应了那句话:‘剪不断,理还乱!’”飓风般掀起了我心中沉默已久压抑太久的爱的巨澜。
  我知道,我敏感的心深深知道,她也一样和我害怕孤独,和我一样渴望爱与被爱,只是她也在压抑自己,不敢表白自己……
  我决定去爱了。
  可是,爱,是需要勇气的。月华,她有吗?
  洁白的信封里,装进了自己一颗热切的痴心——在信中,我用几首诗表达了我对月华的爱。
  我当然准备好了两种结局。然而,最终的结局,又是怎样的一种结局呢?
  明信片的背面,她清灵的笔迹让我心碎
  终于盼来了月华的回信。
  信中,有一张精美的明信片:绿意盎然的背景中,一朵怒放的百合淡雅动人。那是一种我至今未见过的粉红色的百合(1999年,我在北京卖过百合,只有白色和黄色两种)。
  明信片的背面,是她清灵的笔迹:
  舟:
  这是一株百合
  让我们不要破坏它的
  纯洁与美丽,好么?
  她的信,不知是两页还是三页。她在信中说了些什么我早已忘了,我只记得那是一封伤我很深的信。我已不记得她在信里说了一些怎样冷漠、无知的话……我把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撕了下来,其余的,我划了一根火柴,将它们点燃了。这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这样烧掉一封信。
  许多年后,我写下一首散文诗,题为《焚心》,祭奠这一段不堪回首的青春:
  渴望拥抱,却又害怕分离;
  渴望拥有,却又害怕失去。
  抉择的一刻,你的心在滴血,你太脆弱。
  于是,你选择了不爱。你说,你怕给我的不是幸福,而是不幸和伤害。
  于是,白纸黑字,你却不知它们轻轻巧巧的就成了一把利剑。
  插在了我的胸膛。
  我知道我必须忘记(是我刻意想要忘记)。我看见冷冷的风中,颤抖的火焰在哭泣。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被焚的,不是你的信,而是你的心;不是你的脆弱,而是你苍白的青春。
  我撕下来的那最后一段信,至今还保存着。此刻,它就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像一枚飘落的黄叶,一枚残缺的黄叶,岁月老去,青春老去,我老去,而上面的笔迹,依然年轻,年轻得像多年前我第一次读到它,年轻得让我多年后沧桑的心海依旧波涛汹涌……
  瞿秋白说过:“一个人如果不懂爱,逃避爱,那他不是自由人——他不是自由花魂。”而月华呢?我想埋怨她。可我,又能埋怨她什么呢?她太年轻,还不知爱为何物,不知道爱就意味着一种承诺一种责任一种使命;她也太懦弱,不知爱需要勇气──在中国,像乔治·桑、邓肯那种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的有勇气的女子太少太少……
  爱,能拯救一个人;而不爱,有时也能毁灭一个人。
  我没有毁灭。然而,这一次的“飞蛾扑火”,我却扑进了一个更加寒冷更加黑暗的深渊……
  冬天了,所有野草的生命都将在寒霜里死去吗?
  感情的挫折是我的“内忧”,而物质的贫困却是我的“外患”。
  我和父亲住在野外,青菜能自给自足,买肉的钱却常常要赊欠——父亲还常为卖肉的肯给他面子而沾沾自喜。
  哥哥倒常常给我和父亲钱用,但家里实在穷,哥哥给的有限,我也常觉得花着愧疚。
  为了能自己赚点零用钱而少向哥哥伸手,我养了几十只鸡,经常要从家里拿点谷子喂鸡。
  其实这鸡也不纯是我和父亲的“财产”,哥哥或嫂子要送人,或者家中要招待客人,只要一句话,我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
  也因此,我和嫂子有了冲突。
  95、1、24 星期二 下雪米
  小鹃:
  这一封信,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也许有一天我会把它从日记本里抄给你,也许就永远留在我的日记中。从不曾想到以这种方式给你写信,这是因了你活着的母亲。
  今天又跟你母亲吵了一架,准确地说只是斗了几句嘴,起因是因为谷子问题……
  第四章 伤心的大年(3)
  其实呢,谷子问题一直是你母亲对我不满而至不快的一个导火索。以前的就不提了,有些你也知道。就说今年秋收晒谷子那次(那时你已去了泉州),在晒谷坪的仓库里,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原因得罪了你母亲,她当着我的面说:“养什么鸡,供你还要供你的鸡……”当时,我肺都要气炸开了,可我又能说什么?我扔下手上的谷耙(还好,没有丧失理智挥起谷耙……),转身就走。我只能这样做无声的也是无用的抗议。
  这件事,我到现在一直瞒着你爸爸和你爷爷,正如以前的一些事情,我都不愿让他们知道一样。
  家里没养猪之后,碾米都有糠剩着。爷爷叫我把糠拿来喂鸡(注:当时,我和父亲在山上养了几十只鸡)。爷爷在赶墟时碰到你爸时,也跟他说了。所以,那次碾米后的第二或者第三天,我回家时,你爸当着你妈的面问我:“灯明你要不要糠?要就拿上去。”你妈说:“已经卖了。”我一听,忙说:“没关系,上面不要。”这是违心的话,我不想直说,怕你爸责怪你妈,让她脸上挂不住。
  这样,你爸就误以为我真的不要糠了。而我一直也没有勇气向你爸说明。我知道你妈小心眼,因为碾一次米那二三十斤糠毕竟可以卖得几块钱的。
  以后,几次碾米,你妈都把糠卖了。
  那一次,爷爷又上街买糠,被你爸看到,你爸说买什么糠,家里谷子拿去喂就是,灯明不是说不要吗?
  爷爷回来给我说了,还直埋怨我说不要。
  对于爷爷的误解,我只能沉默。
  你爸再碰到我时,叫我把家里的谷子拿去喂鸡,我自然无法不领哥哥对我的这一片关爱之情。
  于是我就拿了。
  第一次大约有两个月了吧,我的记忆力早忆已糟透了。那时家里没有一个人,我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从谷仓里装了小半编织袋约有二三十斤吧,赶紧溜之大吉。那时,真有夹着尾巴的感觉。
  第二次想拿时,是在晚饭后。你爸不在家中,因为上面谷子已喂完,急着要拿,所以等不到“偷”的机会,只能在你妈在的时候明拿。我拿了编织袋问你母亲:“嫂嫂,我拿点谷子喂鸡……”“你拿谷子干嘛?”你妈一连用了两个“你拿谷子干嘛”。我没好气地说:“喂鸡呗。干嘛?!”“不要拿!”“哥哥答应的。”我向谷仓迈了一步。
  “不要拿就是不要拿!”你妈蛮不讲理地吼叫起来。
  “不拿就不拿!”我愤然扔下袋子,口里却紧接着大声唱出“我写不出一首情歌,给我最爱的你……”径直从大门出去。过小门时,你妈尚在“自言自语”。
  本来,我可以跟你妈大吵一顿,吵到你爸回来。因为在此前你妈叫我去小赵家叫过你爸让他回来有事情。而你爸也放下麻将说不再打,恐怕是被小赵留着吃晚饭。可我没有等你爸回来,更没有在你爸面前“告状”。
  回到山上鸭场,爷爷问我去拿谷子怎么不拿来,我,我只是沉默。在你爷爷一再追问下,我才没好气地说了声:“嫂嫂不肯!”
  你爷爷自然生了气,说,下个墟就把鸡卖掉一部分。第二天,向朋友那里拿了几斤谷子,再过一天就是赶墟。用谷子喂要卖的鸡,贩子认为你不是用饲料喂的,会出更好的价钱。
  第三天一大早,霜风凛冽,爷爷早早就起来,并把惯睡懒觉的我叫出热被窝:“帮忙抓鸡。”
  在此前一段时间,爷爷卖鸡被扒手扒走卖鸡的90元钱,这次,我想提醒,又想不必,因为有过一回教训,老人家会小心的。
  然而……
  将近中午,爷爷回来了。他把鸡笼往地上一掼,带着哭脸,说:“又被扒了……”看着爷爷气急败坏欲哭的样子,我心直往下沉。就像上次一样,我故作平静地说:“扒了就扒了吧……”我想安慰爷爷,可是……
  这封写在日记本上的信,我并未寄给小鹃,甚至还特意用胶水把这几页日记粘了起来,生怕有人偷看到它。
  我曾跟嫂子吵过架,后来,我意识到跟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吵架是很不明智的事情,于是,每逢嫂子开始唾沫乱飞的时候,我就放声高歌,然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