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古龙    更新:2021-12-03 06:43
  朱绿猛然回首,望向胡同底的竹屋。五
  朱绿再度进入竹屋时,整个人突然傻掉了,他脸上忽然露出种迷惑之色,目光疑惑地望着屋内的一切。
  刚刚他坐的明明是竹椅,怎么不见了,现在摆在那儿的是一把檀木椅,刚刚他喝的茶杯,临走时记得是摆在竹几上,现在放在那儿的,却是一个装有菊花的花瓶。
  现在竹屋内的装饰,跟刚刚完全是不同的性质,不同的样子。
  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者是在做恶梦:朱绿迷惑地摸着檀木椅,仿佛不信地还坐了下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只一会儿的时间,里面就改变得这么大?
  朱海青呢?
  他的人又到哪儿去了?
  会不会已遭到毒手?
  一想到达里,朱绿心头一惊,转身欲冲人内房,刚一迈步,整个人又突然愣住了。
  从内房里走出了一位少女:她的脸上本来是洋溢着喜悦,可是一看到朱绿,喜悦就转变为惊惧,她害怕地望着他,声音颤抖他说:“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们屋内?要干……干什么?”
  “我——”朱绿忽然发现他不知说些什么好,他只有傻傻地站在原地,傻傻地望着少女。
  也许朱绿看起来不大像是坏人,少女已不再那么恐惧,但仍有点余惊,她怯怯地问:“你是……是不是走惜了地方。”
  “看样子是这样子的。”朱绿苦笑。
  只能苦笑。
  换做别人碰到这种情形,除了苦笑,你说,他还能怎样?
  少女“噗嗤”一声地笑出。
  “我还以为你是强盗。”
  “世上有像我这么笨的强盗吗,”“没有。”少女笑着问:“你是不是来找人?”
  “是。”朱绿说:“这里是不是朱大夫的家?”
  “朱大夫?”少女说:“是不是那个叫朱海青的广”对。”朱绿说:“请问他是不是在家?”
  “他当然在家呀。”
  “是不是可以请他出来?”
  “这我就没有办法了。”
  “为什么?”
  “他是在家,可是他家在哪儿,我却不知道。”少女笑着说:“我不知道他家在何处,又怎么去请他出来?”
  “什么。”朱绿一愣。”他……他不住在这里?”
  “以前住。”少女说:“现在已不住了。”
  “现在已不住了?”朱绿哺哺说着。
  “对的。”
  朱绿注视着少女。”你还和谁住在这竹屋?你们搬来这里有多久了?”
  “快五年了。”少女说:“我和我祖母两个人住。”
  “昨天夜里,你们没有离开过。”
  “不要说是昨夜,五年来都没有离开。”
  “今天早上你们什么时候起床的?”
  “很早啊!”少女说:“因为今天是我祖母的生日,所以天未亮我就已起床了。”
  “刚刚你一直在屋里?”
  “是呀!”
  朱绿又苦笑。”看样子,我真是走错地方了。”
  “人偶尔都会做错事的,你也不必太难过。”少女笑着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顿饭,今天我杀了一只鸡。”
  “谢了,我还有别的事,改天再来拜访。”
  说完话,朱绿转身欲离去,眼尾突然发现竹几上,好像有一些熟悉的东西在。
  他回身一个箭步,冲到竹几前,伸手夹起竹几上的东西,然后他就笑了。
  笑得好开心。
  朱绿从竹几上夹起的东西,就是刚刚朱海青捏碎的药丸粉。
  少女凝视着朱绿。”你原本应该已在回府的路途中了。”
  “好像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们是哪里做惜了,才会让你发觉。”
  “你们错在对朱海青不够了解。”朱绿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得知我要来这个地方?你们布置这个地方,虽然很尽善,却不够完美,我的朱海青,也很像朱海青。”
  朱绿凝视少女,接着说:“一言一语都很像朱海青,也几乎瞒过我了。只可惜你们疏忽了朱海青的一个‘正常’现象。”
  “什么现象?”
  “我表哥小时候摔断过右手,虽然医治了,却没有好,所以他做任何事,都是用左手。”
  少女也凝视着朱绿。
  “我们的疏忽,却是你的不幸。”八
  杨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真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躺在床上,两眼直直地望着戴天。
  “他的尸体是今天下午在‘飞越山’的山沟间”现的。”戴天毫无情感他说:“府内的那一匹‘老酒’,也摔在他的旁边。”
  “老酒”,是一匹马的名字,是一匹快马,是匹千中选一的好马。
  “以脚程计算,他应该中午以前就回来了?”杨铮淡淡地问。
  “是的。”
  “飞越山虽然险恶,朱绿却已走过千百次了,为什么会摔下去?”
  “他昨天夜里骑着‘老酒’出发,差不多在破晓时分到达目的地。”戴天说:“过了一个时辰,有人看见他和一男二女在周寡妇店里喝酒。”
  “然后呢?”
  “据周寡妇说,他们四个人喝了一个多时辰,就算帐、然后往东走。”
  “往东走?”杨铮说:“那不是好汉村吗?”
  “是的。”戴天说:“到了好汉村,他们各自带着一个女人,住进好汉客栈。”
  “然后呢?”
  “没有了。”
  “没有了?”
  “从住迸客栈到我们发现他的尸体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形踪。”
  戴天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就表示事实上,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形踪。
  “那个纸包?”
  “就在他的怀里。”戴天说:“里面有一颗药丸已被捏碎过。”
  “这个样子看来,他好像应该是酒喝多了,而无法控制,才摔下去的?”
  “照一切现象、证据来推断,应该是这个样子。”戴夭问,“要不要我将那个纸包送到别的地方去——”“不必了。”
  杨铮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我敢保证,那个纸包内的药,现在一定是些补品。”
  他接着又问:“朱海青是否还在?”
  “不知道。”戴天说:“他已不住在那间‘竹屋’了,五年前就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搬到哪儿。”
  杨铮左手食指又靠上鼻子,缓慢地上下动着。戴天知道他又在思索问题,每当他摸鼻子时,最好不要去打扰。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很久,杨铮终于停止了上下动,但食指仍靠着鼻于。
  “‘老酒’呢?”杨铮问:“是不是也摔死了?”
  “是的。”戴天说:“就死在朱绿身旁。”
  “两个距离多远?”
  “报告上没写。”
  这句话一说出,戴天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我自己到现场去查。”
  “这一点很重要。”
  “我知道。”
  原先戴天没有注意到,现在他已知道了。马尸体和朱绿之间相隔距离,如果能准确算出,再加他们摔下来时的高度和时间,将这些数字,交给“专家”,一定可以算出他们是自己摔下来,或是被人扔下来,“希望还来得及。”杨铮叹了口气。
  “我马上去办。”
  “现在去没有用的。”杨铮的声音听采仿佛有丝沮丧。种事情晚上算不准。”“天一亮,我就去。”“最好是半夜起身,到了那儿,刚好天已亮了。”杨铮淡淡他说。”是的。”“你如何处理‘老酒’和朱绿?”“请吩咐。”杨铮笑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时,你尽管作主没关系。”“是的。”戴天说:“我想将他们交给老萧。”
  “正合我意。”
  第三章 天地搜魂针
  老萧今年已七十三岁了。
  平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已快进棺材的糟老头,可是工作一到他手上,整个人就变了,变得精神抖擞,变得仿佛只有四十岁,变成一位“专家”。
  老萧姓萧,名百草,是“件作”行中的断轮老手。
  他就住在离地牢有两条胡同远的一幢独房子里,他住的地方,也同时是工作的地方。
  他的工作就是解剖尸体。
  所以他住的地方,白天都很少有人敢去。
  现在是晚上,残秋的夜晚,秋凤萧索。
  除了风声外,大地一片寂静。
  凤从远方吹来,凤中仿佛还带有雁的鸣嚎。
  雁声凄愁,秋意更萧瑟。
  秋,本是声的世界,雁声正是秋声中的灵魂。
  朱绿和马尸已到了老萧的家,各自停放在长台上。
  老萧一脸倦容,神态却异常落寞,他已快眯起的双眼直盯着长台上的朱绿。
  “他是一位好人。”老萧的声音也很落寞。”他时常三更半夜带着酒来找我,他的用意我知道,他并不是来找我喝酒,他是专程来陪我。”
  戴天在听,他只能听。
  “你知不知道活到我这种年纪的人,最怕什么?”
  他不等戴天说出,自己就回答了。
  “寂寞。”老萧苦笑。”可是往往陪伴我们的,都是寂寞。它似乎己成了老年人的专利品。”
  ——寂寞,实在是一种很要命的无奈。
  “年纪越大,朋友越少,我更是几乎一个都没有。”老萧脸上的落寞更深了。”又有谁愿意去接近一个时常解剖尸体的老人?”
  这是实情,也是做“件作”的悲哀。
  这种悲哀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也是一种很无奈的悲哀。
  “年纪越老越寂寞,越寂寞就越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