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古龙    更新:2021-12-03 06:43
  生命中纵然有欢乐,也只不过是过眼的烟云,只有悲伤才是永恒的。、一个人的生命本就是如此短促,无论谁到头来总难免一环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要挣扎奋斗?为什么要受难受苦,为什么不明白只有死才是永恒的安息?
  “铮骼”一声,然后弦声又开始诉说着死的安详和美丽,一种绝没有任何人能用言语形容出的安详和美丽,只有他的三弦才能表达。
  ——因为他自己本就已沉迷在“死”的美梦里。
  死神的手仿佛也在帮着他拨动三弦,劝人放弃一切,到死的梦境中去永远安息。
  在那里,既没有苦难,也不必再为任何人挣扎奋斗。
  在那里,既没有人要去杀人,也没有人要逼着别人去杀人。
  这种“弦声”,无疑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
  陈老头的手已开始颤抖,衣衫也已被沁出的冷汗湿透。
  一一生命既然如此悲苦,为什么一定还要活下去,夜色更暗,弦声更悲戚。
  没有希望,没有光明。
  弦声又仿佛在呼唤,陈老头仿佛又看见了满面笑容的亡妻在“那里”向他招手。
  她是不是在劝他也去享受那种和平美丽,雪仍下着,哀怨的弦声就仿佛是和雪同时从虚无飘渺间发出来的。
  缥缈的弦声,就像是远方亲人的呼唤。
  老盖仙的心灵里,已起了种奇妙的感应,他整个人都似已与弦声溶为一体。
  诺言、杀人流血的事,忽然间都已变得很遥远很遥远了。
  老盖仙整个人部已松弛了,弦声已将他领入了另一种大地,那里没有戾气、没有刀、没有杀人没有·暴力,也没有“诺言”。
  老盖仙的眼中已渐渐发出迷茫的光芒,他的人也已渐渐放松了。
  但是他的手却紧握着酒怀。
  握得很用力。
  指头夫节已因用力,而变得发白。
  雪越下越大,弦声也越来越哀怨。
  陈老头整个人已瘫痪了。老盖仙的手指更白了,已在发抖。
  老盖仙握杯的手,忽然扬了起来。
  手一扬,弦声停,弦断。
  他为什么要挥杯击断弦?
  弹弦的老人拾起头,吃惊地看着他。
  弦断声停,老盖仙整个人虚脱了下来,额头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得在夜里看来就仿佛是白玉。
  “就算我的弦声不足入尊耳,可是三弦无辜,阁下为什么要击断?”弹弦老人愤怒他说:”阁下为什么不素性击破我的头?”
  “三弦无辜,人也无辜。”老盖仙淡淡他说:“与其人亡,不如弦断。”
  “我不懂。”
  “你应该懂的。”老盖仙说:“可是你的确有很多事都不懂。”
  他冷冷地望着弹弦老人,接着说:“你叫别人知道人生短促,难免一死,却不知道死也有很多种。”
  ——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如泰山的。
  “一个人既然生下来,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安心。”老盖仙说。
  ——生命的意义,本就在继续不断地奋斗,只要你懂得这一点,你的生命就不会没有意义。
  人生的悲苦,本就是有待于人类自己去克服的。
  弹弦老人的发际上已沾满了雪花。他缓缓地走迸面摊,他的神色看来很痛苦很沮丧。
  “我活着却只有痛苦。”他的声音听来也很沮丧。
  “那么你就该想法子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去减轻你的痛苦,否则你就算死了,也同样的痛苦。”老盖仙说:”死,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经不起打击的懦夫,才会用死来解脱。”
  “可是我的痛苦却非得用死才能解决。”弹弦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我……”弹弦老人越说越小声。
  老盖仙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你说什么,说大声一点。”
  弹弦老人的嘴虽然在动,但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头却越来越低,仿佛很痛苦似的。
  “说大声一点。”
  老盖仙急于想听他为什么只有死才能解决痛苦,只好凑过去,在他的脸旁,大声问:”为什么只有死才能解决你的痛苦?”
  “因为……”老人抬起头来,忽然一笑。”因为你不死,我就得死。”
  这句话还未说完,弹弦老人已用三弦的弦缠住老盖仙的脖子。
  这一突来的变化,令陈老头吓得半死。老盖仙双手想拉开弦线,但老人却勒得更用力。老盖仙的脸色已因不通气,而涨得满脸通红。
  双脚一蹬,腰一提,整个人就从弹弦老人的头上翻过去。
  人一落地,脖子上的弦线也松脱。
  老盖仙刚想摸摸脖子时,老人手中的弦线已如钢针般地刺了过来。
  一刺一刺再一刺。
  弦线在老人的手里,就像剑在薛衣人的手里一样。
  刺刺不离老盖仙的喉咙,一瞬间老人已刺出五五二十五刺。
  老盖仙差点闪不掉这密急的连环刺,好在面摊里,有很多的桌椅可以利用。
  刺完二十五刺后,老人忽然停住,静静地望着老盖仙。
  “好,不愧为‘相思剑客’。”
  老盖仙一愣,疑惑地望着老人。
  “你——你是谁?”
  老人安然大笑。
  “今夜之前,没人认识我。”老人说:“明天开始,人们将讨论我。”
  “你是专程来杀我的?”
  “是的。”老人笑着说:“你是我十二计划的第一个。”
  “十三计划?”老盖仙问:“什么叫十三计划?”
  “到了阎王那儿,他一定会告诉你。”
  “好。”老盖仙也笑了。”我到了那儿,一定问他。”
  “在你死之前,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弹弦老人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袱。
  原来他背后绑着一个包袱,老盖仙刚刚没注意到,所以也就没看见。
  包袱放在桌上,老人微笑中带着得意神色,谩慢解开。
  “我保证你看了这个东西,一定不相信,一定会吓一跳。”
  “我已经活了五六十年了,该吓的,早已吓光了。”
  “是吗?”
  老人终于解开了包袱。他伸手握住包袱内的东西,然后抬头注视着老盖仙。
  他的手缓缓举起,一道闪光随之而出。
  老盖仙整个人突然愣住了。在老人的手刚离开包袱时,他就已瞧清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心里却希望是自己眼花,等老人的手完全举起,他已不能不信,所以他才会愣住,呆住。
  不可能,这件东西怎么会在他的手里?
  老盖仙再睁大眼睛看个仔细。
  没错。
  老盖仙不信地摇着头,嘴里哺哺他说:“怎么可毙?”
  老人得意地笑着。”这就是帮助我完成十三计划的主要工具之一。”
  老人手上到底是举着什么,为什么会令老盖仙如此惊吓,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吃惊不信?四
  弹弦老人手上拿的也不是什么特别东西,只是一件武器。
  一件形状比较怪一点的武器。
  一件既不像刀,也不像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钧的武器。
  老盖仙注视着这件怪兵器,用一种有点”抖的声音说着:“离别钩。”
  第五章 离别钩的无奈
  国景小蝶走入林中,然后停步,静静地注视着听月小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她纯洁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意。
  又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怪动作。
  在她的手还未完全放下时,她的面前已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青色紧身衣的少年人,他恭敬他说:“三月初七子时报到。”
  对于手下的办事能力,因景小蝶一向很自信的,她冷冷地发出命令:“带着酉时和干时,到杨铮寝室和书房上制造事端。”是。”“要以专家的手法。”“是。”
  因景小蝶满意地点点头,古衣人又立即消失在夜色中。
  她仰头望着夜空。夜空已不见星星和月亮,只订一片浮云在飘荡。在同一个夜里,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本来有一间破旧简陋的小木屋,现在一样也有小木屋,却不是破旧简陋,而是崭新的。
  小木屋虽然被胜三和他的伙计们很轻松地拆掉,也很快地就波戴天叫人重盖了起来。
  ——既然会有人拆房子,就会有人盖房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重建的个木屋耸立在夜色中,看来就仿佛从没有被拆掉过。它盖得和原先的小木屋一模一样,就连建材用的木头都是同一种。里面的摆饰当然一定都相同的。
  戴天虽然很努力地将它重盖得和原先一样,但是有一样他却无法建得出来。那就是”风霜“。岁月的风霜。岁月留在小木屋的痕迹。木屋的小门上本来是锁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现在是一把崭新的锁。木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每佯东西本来都积满了灰尘,但现在却都是干净的。屋角陈年的蛛网,以前的青苔厚绿,都已不复存在了。新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但是在崭新的小木屋里一个隐秘的地方,有着一个生了”锈和积满了灰尘的铁箱子。
  铁箱里有个放了很久的火捂子,和一件曾经轰动一时的武器。
  离别钩。
  “我知道钩是种武器,在十八般兵器中名列第七,离别钩呢?”
  “离别钩也是种武器,也是钩。”
  “既然是钩,为什么要叫做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