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隐瞒
作者:苏格    更新:2025-10-10 08:50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黄包车铃声都似乎远去。
  两个小学徒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看向她们的师傅。
  宋清篁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张姣好却代表着侵略与屈辱的脸孔,看着那身刺目的和服。
  “山口小姐谬赞了。”宋清篁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滑落的玉石,“但很抱歉,我从不设计和服。”
  美惠子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像是精美的瓷器出现了一丝看不见的裂痕。
  “哦?为什么?是工艺不熟悉吗?我可以提供任何你需要的参考……”
  “并非技艺问题。”宋清篁打断她,目光沉静如水,直视着对方,“我只是一个中国裁缝,所学所精,皆是本国衣裳。旗袍、袄裙、马面裙……这些我都可以为您介绍。但和服。”
  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恕我不能从命。”
  美惠子眼底那层和颜悦色的薄冰迅速消融,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
  她依旧在笑,嘴角的弧度却变得僵硬,眼神里透出一种被冒犯的冷冽。
  “宋师傅是觉得……和服不及你们的衣服?”她声音略低了些,柔和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艺术无国界,好的设计应该被更多人欣赏。我只是慕名而来,诚心相求。”
  “艺术无国界,但裁缝有国籍。”宋清篁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的针,只绣中国之花;我的尺,只量中国之躯。山口小姐的赏识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美惠子白皙的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
  她盯着宋清篁,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惊愕、羞恼,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怒意。
  她显然从未想过会遭到如此直白且毫无余地的拒绝。
  “很好。”片刻后,美惠子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寒意森森。
  她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宽大的和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木屐声比来时更重、更急促地敲打着地面。
  “咯哒、咯哒……”
  声音消失在门外,铜铃兀自晃动。
  这会是宋清篁漂亮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倒是一边的两个小学徒开始不安了。
  “师傅,”小芸的声音发颤,抓着抹布的手指绞得紧紧的,“我们得罪了日本人,会不会有事啊?我听说他们……”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下去。
  莲花也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隔壁街王掌柜的铺子,就是因为在买卖上顶撞了一个日本商人,没两天就被巡捕房找麻烦封了门!师傅,她刚才走的时候,脸色好难看……”
  宋清篁转过身,看着两张稚气未脱却写满惊惶的脸。
  她放下手中那件、旗袍,布料柔滑地垂落,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温和了些许。
  “能有什么事?”她声音平静,拿起桌上的软尺,轻轻折好,“我们一没偷二没抢,守着自己的铺子,做自己的手艺,拒绝一桩不想做的生意,天经地义。”
  “可是…他们是日本人啊!”小芸急道,仿佛“日本人”这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无可抗拒的灾祸。
  宋清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车水马龙的法租界街道,夕阳给梧桐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就因为他们是日本人,我们就要把骨头弯下去,把脊梁折起来,连自己不想做的事都要赔着笑脸去做吗?”
  她回过头,看着两个学徒,“这是在上海,还是在我们的铺子里。我的手艺,我说了算。”
  她走到两人面前,轻轻拍了拍小芸紧绷的肩膀:“别自己吓自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把刚才那匹湖蓝色的杭绸熨一熨,线脚要理平整。”
  她的镇定像是有传染力,两个学徒对视一眼,虽然眼底还有残留的惧意,但呼吸总算顺畅了些。
  她们默默点头,依言去做事了,只是动作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宋清篁锁好铺子,独自走在回商公馆的路上。
  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她此刻的心绪一般,并不全然平静。
  那个日本女人离去的冰冷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她不是不怕,只是不能在学徒面前显露分毫。
  回到公馆,客厅里亮着温暖的光。商御衡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侧脸在灯下垂落一道好看的剪影。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他抬起头,随口问道:“今天铺子里忙么?”
  宋清篁张了张嘴,那句“今天有个日本女人来找麻烦”几乎到了嘴边。
  她看着丈夫略显疲惫却依旧英挺的眉眼,想到他近日为行栈生意周转之事已是焦头烂额,时常与各色人等周旋,其中未必没有日本人。
  她若是说了,以商御衡的性子,绝不会置之不理。
  可他介入,事情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复杂?
  会不会正中了那女人的下怀,给了对方发作的借口?
  她瞬间权衡利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许那女子只是一时气恼,未必真会如何。
  “还可以。”宋清篁淡淡的说着,并未真的说什么。
  商御衡座位上看着她,好一会才开口:“嗯,知道了。”
  知道了?
  也不知道知道什么,但这些她不在意。
  很晚的时候回到了房间,洗过澡的她有些疲惫。
  可每天晚上都会看看儿子。
  其实到了现在,还没有当母亲的那种感觉。
  也许是真的觉得不真实吧,此刻也说不上来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
  和孩子待了一会就回到了房间。
  也许,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大多数的时间她都是在店铺或者是看看书什么的。
  这会,商御衡走了过来,看着她,“你真没什么好和我说的吗?”
  宋清篁有着几分不解,“什么?”
  “今天的事情,你不想说?”
  今天?这男人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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