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郑炳南    更新:2021-12-06 18:52
  话声未落,警探们已经争先恐后地奔跑出去。
  “各单位注意,封锁所有信道,”
  石勒一边跑,一边用手提电话提醒在外面戒备的部属。“立刻扣留名叫劳国山的仵作。”
  跑了一二分钟,刚看见殡仪馆,梁熊已经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指着骨灰龛方向说,“五分钟前,这家伙接了个手提电话,说有人投诉骨灰龛被恶意毁坏八五八书房,要他过去排解纷争……”
  “糟了! ”石勒手一挥,带领大家回头就跑。
  安放骨灰龛的地方叫“思亲楼”很快地里里外外被搜查一遍,管理龛堂的老妇一个个被找过来问话,好不容易,有人说彷佛曾经瞧见背影像劳国山的人走向后山的金塔坟场。
  “那里山边有几条小路,”
  在慈云山长大的探员说,“左面可以去慈正村,右面是富山囤。”
  石勒眼一瞪,手一挥,身先士卒跑在最前面。刘陶迅速地接通布防在蒲岗村道候命的警车,要求立刻派遣警员从两边包抄。
  寒风一阵又一阵地从白色的墓碑上翻卷过来,如果有人会因为这种场合打个寒颤,也会在身边同袍的震天动地奔跑脚步声中,忘记生命、存亡、灵魂这种不合时宜的思想,何况,许多人已经同时瞄见了坟场的另一端,在那些林立如同森林的墓碑之间,闪晃着一个急促奔跑的男人身影。
  “劳国山,”
  石勒大声叫道:“站住。我们是警察,你跑不掉了。”
  声音在坟场里传得很远,却像催命符一样,令前头的男人跑得更陕。
  枪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一开始,没有人意识到是枪声,因为,大家看见奔跑的男人手里没有武器。等到第一声枪声响过后,前面的一块碑石被子弹撞击出一股白烟,所有的探员脑袋嗡地一下胀大,狼狈地扑向地下,纷纷各自找寻墓石掩护。
  石勒第一个重新跑起来,佝偻着腰从一块碑石去到另一块碑石,很快地,其他探员也加入了不顾一切追赶的队列。第二发子弹打在石勒刚离开的碑石上,让大家看到枪手藏在坟场后面的山坡,但是,枪弹也告诉了一个事实,不管这家伙眼界多准,要在林立的墓碑中打中移动的人体,只能是比拼运气的玩意。
  经验丰富的探员当然不会等着挨枪,许多人立刻拔枪还击,枪弹打得山坡上那些草木树摇叶溅。有了掩护,同僚勇猛得像一只只袋鼠,在碑石间一股劲的跳来跳去冲锋。
  石勒远远地跑在最前面,耳朵里的密集枪声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枪手有多大本事也无法还击了,而且只要这家伙稍为迟疑,就无法全身而退,成为重案组囊中之物。
  还有三排墓碑就是山坡,他告诉自己“两军相逢勇者胜”他当然不相信自己会被枪弹击中。
  “你他妈的走不了,我一定能逮着你。”
  石勒喃喃而语,握着枪跳到一块最大的碑石后面,只是犹疑了十分之一秒时间,最多超不过五分之一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冲了出去。
  俯伏在山坡边男人的景象“忽”地冲进眼睛,石勒的心一缩,希望这个人不是正在追捕的人……他再不理会藏在山坡上开枪的人,手枪在前,一步步气喘吁吁地走过去,因为,他知道这时候,那个不愿露脸的枪手如果还眷恋不走,就只能像眼前的男人一样,已经是一具尸体。
  探员开始从四面八方的碑石后跑出来,分头攀着山坡树丛搜索过去。
  石勒收起手枪,来到尸体旁边,把这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人轻轻地板过来。这是一个魁梧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脸型硬朗,面部肌肉扭曲。心脏的地方中了一枪,因为子弹没有穿透背脊,所以,血流得很少。
  “当他看到接应的枪手,刚松了口气的时候,”
  石勒揣测,“霎时间,枪手却得出无法安全带走他的结论,一枪撂倒他杀人灭口。真是又狠又快! ”梁熊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瞧了一眼,说道:“他就是劳国山。”
  “轧轧轧轧轧”的声音从天空传来,飞行服务队的直升机及时载来了反恐怖特种部队的“特别任务连”这些俗称“飞虎队”全副武装的队员像一群猴子一样敏捷地游绳而下,降落在山头上,和重案组探员组成上下夹击形势。
  “史提芬,”
  反恐特特种部队指挥官罗汉国总督察从通话器里呼唤。
  “米高,看你的了。”
  石勒欣喜地说。
  “我们上下合围,这里有多大地方? 我保证这小子插翼难飞。”
  “小心,他有枪,又杀了一人,看样子是这方面专家。你知道,狗入穷巷会反咬一口。”
  “嘿嘿,我头顶有三架直升机在监视动静,我的手下是专家中的专家,他们不会放过每寸地方。你赌谁的赢面大? ”石勒没有回答。他不想提醒这位趾高气扬的同僚:事情如果这样简单,疯子就不是疯子了。
  不出所料,鉴证组老杨还没完成尸体检验工作,通话器里已传来罗汉国的失望声音。紧接着的一个又一个报告语调,跟那些堵着慈正村、富山囤两边出路的警员一样沮丧——枪手就这样像幽灵一样突然现身开枪,再在一百多名警察前面,从空气里袅袅消失。
  第三节
  九时三十三分不得不结束搜捕行动,垂头丧气的警探鱼贯返回警车,就见到坐在前头的上司神色严肃,把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大家噤声。
  石勒把收音机调校得让大家刚好听到汪孝尔在“香港心声”节目中的嚣张声音。
  “……方先生,我看你不是没水平的人,你怕什么? 你是人民英雄,应该谁都不怕! 香港六百七十万市民既然一如以往、义无反顾为炉峰电台的编辑自主权护航保驾,也一直会支持你、感谢你舍身取义地捍卫市民知情权。哈哈,依我说,不要怕那个独裁无胆、民主无量的畜牲部门、特区政府。
  做坏事的人,不管谁敲门都会惊,这是邪不能胜正的道理嘛! ’’疯子声音呜咽,像要哭出来一样。“我,我真的怕得要死,汪皇帝,香港是个相当畸型的社会,大权独揽的官僚权贵会对我这个人民英雄恨之入骨,自古以来,做英雄注定要悲剧收场,要以鲜血洗涤俗世的髋脏心灵! 自从韦文忠大律师死得不明不白之后……”
  “不对啊,警方不是宣布还没对韦文忠大律师死亡定性吗? 睡猫宣布案件还在调查中? ”汪孝尔的语调充满惊讶。
  “请,请大家动用脑袋想想,莫应彪星期六被害,韦文忠就在星期天自杀? 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律师又不是莫应彪的相好,也不是个会轻生的人。收音机旁的听众都知道他是唐吉诃德现代人版,多次出生入死,勇敢地为非法入境者争取家庭团聚权利对抗独裁无胆、民主无量的特区政府,为公义和真理得罪多少手掌权力的官僚。这么好的人! 有的是大无畏气概,他怎会自杀? 他不是自杀当然就是被杀,请大家想想,睡猫为什么要这样含糊? ”
  “对啊! ”汪孝尔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谢谢人民英雄提醒我,我们一直朝好处看,相信警方的调查工作,善良的心灵就这样让别有用心的人蒙骗、利用。真是白色恐怖、无情无义、天怒人怨啊! 方先生,在这个人民民主权利普遍受到厌抑,言论自由没有保障的城市,苦难的人民太需要您这位英雄出来伸张正义,主持公道了。你知道什么? 鼓起勇气,告诉市民吧。哈哈,这是什么时代? 没有人再能用特权只手遮天了! 为了市民的知情权,‘香港心声’会不惜一切捍卫你的言论自由。”
  “韦文忠大律师是被人从高楼上推下来的? ”“谁? 你知道是谁? 是不是疯子? ”“当然不是疯子,疯子杀他干嘛? 疯子说过,他为社会公义,为市民利益才会杀人,每一次都会有轰轰烈烈场面,都会是一场智力游戏……”
  “停,停,”
  汪孝尔立刻果断地制止他。“方先生,你又讲过火位了。香港是法治城市,是国际大都会。我们捍卫言论自由,但杀人是犯法罪行,不因为你觉得这种行为是正义还是邪恶而改变,杀人就是错的。”
  “你汪皇帝敢说杀恐怖份子,杀邪恶轴心是错的? ”“香港心声当然支持消灭恐怖分子,我们是谴责罪恶的守法节目。我们也鼓励市民藐视恶法,批评不肯认错,祸港害民的庸官、奴官、臭官、贪官。好了,你可以继续说。”
  “嘿嘿,”
  疯子提高声音,“大家知道,疯子在璺塑乡和坚道现场留下让警察逮住他的线索,可惜,没水平的睡猫到现在还是束手无策。汪皇帝,你是香港的青天,你评评理,这是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方先生,言归正传。我发觉你有一个很不好的毛病,应该说是不好的习惯,喜欢说着说着就离题万丈,听众的耳朵跟不上的时候,不知要恼你还是恨你,他们会怪责我没水平……”
  “我理解你的幼稚想法,黑格尔说得好,上帝没有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人,而是人根据自己的特性去塑造上帝的形象,把上帝想象成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我只是提醒大家,重案组的头头既然这样颟顸无能,这种人的上司好得去那里? 想不到香港的富贵警察已沦落成烂泥一块,再不换血、不改组,香港危在旦夕,市民不会有安居乐业的好日子了。”
  “你,你……”
  “汪皇帝,汪青天,难道你不同意我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