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郑炳南    更新:2021-12-06 18:52
  屋子里每一个人都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从照片里研究这块黄色墙壁,几乎能够默抄出上面的每一条线和每一个字。从左边开始,一行又一行从上而下,歪歪斜斜地写了:9 3 ,8 3 ,6 3 ,4 3 ,7 3 ,1 3 3 ,2 5 3 ,6 4 3 ……
  有的被油漆髹盖去大半。可以辨认出来的,还有许多经历时日消磨,模糊不清的用各种粗幼不同铅笔书写的密密麻麻像:6 ×5=30,6 ×6=36,6 ×7=42,6 ×8=48,6 ×以及代数、微积分的各种各样方程式……
  这幅熟悉的画面让在乡村成长的警察回忆起他们的青少年时代。那时候,生活没有现在这么多框框,他们读书的时候,父母看着儿女嘻笑玩乐成长就感满足,放任他们在墙壁上默书、涂鸦,无拘无束。到了现在年纪,他们才知道那时候的父母懂得珍惜天伦之乐,知道何谓真正的幸福童年。
  不管凶手有多少人,要保持镜框干净,就不能把镜背位置的墙壁涂上油漆,这是一个很容易看到的明显道理,所以,大家都同意镜框后能够保存的墙壁原色是因为镜框而不得不存在的。
  十分钟后,鉴证人员不得不关上镭射光搜索机,镁光灯又把现场照得眩目。
  “一定在这里,他一定把某些东西放在这件镜框上。”
  章子盈喃喃说。
  她没有理会满屋子失望的神色,凝视着眼前这件缄默“证物”它曾经“目击”凶杀过程,是唯一“知道”谁是凶手的“证人”然后,她退后几步,从远一点距离打量这个“证人”遽然,她倏地转过身子,目光扫过整个屋子后再回到镜框上,她指着镜框大声说,“你们看到吗? ”屋子里的所有声音陡地停止,人们一起屏息盯住她。
  “你们不觉得镜框不应该挂在这个位置吗? ”章子盈眼神迷乱,再退到门口位置观察。
  对啊! 许多人立刻看出不合理的地方。习惯上,收藏家庭照片的镜框和那些画框、贺年招贴、画卷一样,都会挂在跟人站立视线平行的位置。最低的地方,也应该是坐姿的头颅上面。眼前的镜框,却挂在小孩子可以涂鸦的高度上上当了! 死者是独居老人,“璺记”老板曾经替他粉饰屋子,这些小孩子涂鸦是假的,目的是制造假象! 掩饰原来悬挂镜框的地方。这么多念头同时刷过石勒脑袋。
  “清理地方,留下指纹分析小组一寸寸找。”
  石勒低吼,恼怒自己的无能。
  “量度镜框两个钉位的长度,找出相同距离的钉孔。”
  “大家想一想,”
  章子盈略为打量忙碌的环境,提高声音说道。众人信服地停下来听她,“他是聪明人,他向我们暗示二律背反和罗素悖论,也就是说,他告诉我们,线索放在看得见的对面。”
  “应该是这面墙! ”老杨指着悬挂镜框对面那幅红彤彤的墙壁。“快,搬梯子来。”
  很快地,有人在应当悬挂镜框的高度辨认到两个被油漆填满的钉孔。
  镭射光搜索机重新搬进来,蓝光经过其中一个钉控旁边的时候,一个清晰的指纹出现在大家眼前。
  没有一副脸孔有兴奋的神色,因为,这个指纹只能证明工作的错失。一开始,就没有人想过可以在湿漉漉的油漆上留下指纹,而且,这是凶手故意留给警察的线索,这个指纹用什么方法制造出来是另一回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不会是凶案的句点,一定是另一个圈套,是另一场“智力游戏”的开始,没有人相信会从这个指纹找到凶手。
  “他留下线索让我们追踪,我们就咬紧不放,如果他这样继续耍花招,不管他如何厉害,我不相信他不露出马脚。”
  石勒激励大家。
  专家们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胶纸覆盖了大约三十平方公分地方,再用接近二十分钟时间,才完整地把这块油漆从墙壁上切割出来。
  第五节
  一小时之后,石勒来到指纹课实验室,穿过一列又一列井然有序、例行公事的忙乱工作,他看见老杨从另一头招手。
  “有什么发现? ”石勒期望地询问。
  “你看,”
  老杨朝身边的高倍数显微镜努嘴。“十分有趣。”
  督察的眼睛凑前,看见一个放大一千倍下的几条指纹线条像麻绳一样清晰。
  老杨在身边提醒他,“这是指纹的小部分,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之间有一些不应该有的东西。”
  在这两条“麻绳”之间的第三个凹位有一团黄色微粒,这些微粒在第五个和第六个凹位再次出现,中间还夹有几粒白色的更小微粒。
  石勒的眼睛离开显微镜,“化验的结果是什么东西? ”“黄色的是卵磷脂,一种所有喷雾油都有的化学物,具有分隔的作用。白色的是乳胶。”
  “你是怎样看的? ”“凶手很聪明! 他用乳胶制造了一个完美的指纹,为了能够在黏湿的油漆上留下这个‘印章’,他朝油漆和乳胶喷了两重喷雾油,才把‘印’摁到油漆上。所以,我有一个不合理的想法……”
  老杨有所顾虑地盯着督察。
  “是什么? ”“这个人懂得鉴证技术。”
  第六节
  “四十五分钟之后就是傍晚新闻报告,”
  警区指挥官施顺思瞧一眼腕表,说道:“不管指纹是谁,抓住这个人就可以扭转明天报章的头版新闻内容。”
  高级助理警务处长甄重鲜凝视手中的那份复印本,上面印着一个十分完美的指纹。
  “你不觉得这又是疯 子的另一个蹩脚玩意? 对不对? ”甄重鲜问道。
  “只要能找到这个人,明天警察就是英雄,所有的谣言和恐慌一扫而空。”
  施顺思瞥了坐在身边的石勒一眼,“不抢占主动权,没有人能揣测到明天的风浪多大。”
  他们重临昨天会面地方,高级助理警务处长对石勒找到的线索表现出反常的兴趣,他盯着这件样本已有几分钟,不知道听不听见施顺思的分析,彷佛希望目光会像x 光射线一样,在这个指纹里看到未来的答案。
  石勒当然知道上司在向甄重鲜暗示什么。上司的这一步棋是信息泛滥的文明进步社会流行手法,利用群众易忘心理,制造“破案”的新闻。只要找到指纹的主人,不管青红皂白拘捕归案,逮捕过程成为新鲜热辣头条之后,就可以改变预计的交相指责困境。倘若发现抓错人,已经是另一桩比“捕获凶手”小得多的不惹人注意新闻。群众已经把注意力转去新的头条上,或者被警方如何重新缉捕凶手的内容带着走。如果还有人不识趣要求警方解释错误,背锅的只会是案件的直接指挥官石勒一个人。
  良久,甄重鲜把视线移到部属脸上,“噢,你要我下令出入境事务处证件课全力协助史提芬? ”“这个指纹没有犯罪记录,所以,答案只有去证件科的计算机里找。”
  “你把事情交给命运? 让计算机这样翻查、并合、寻找相似指纹,再经人手比对,你知道最快是三秒,最慢要六个月才能找到他。对不对? ”“我们可以剔去五十岁以上和十八岁以下两类人,”
  施顺思回答,“如果再删去女性,就剩下约莫八十万名壮年男性。那些专家只要化二十分钟就可以把资料分拆成十个档案,用十部计算机同时并对匹配,再调配充足人手逐一比对,只要把时间压缩二十倍。如果运气好,史提芬在凌晨之前一定可以带着所有媒体出动,浩浩荡荡地去逮捕这个人。”
  甄重鲜的关切目光来到石勒身上,“你觉得怎样? ”“我知道在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说谎骗人。长官。”
  甄重鲜同意地点点头,“对啊! 你们知道谎言是什么玩意儿? ”他连说带做地作着手势。“一个聋子听到一个哑巴说一个瞎子看到一个玩意儿在跑,一个跛子在追那玩意儿,一个赤身裸 体的人兴高彩烈地捡起那玩意儿放进口袋带回家。我们生存的世界就是这样高透明度嘛,对不对? 好! 史提芬,我批准你执行这一次高透明度任务。你应该让媒体公开监督警察,观察你们如何严守纪律程序逮捕嫌疑犯的过程。对不对? ”“找到指纹的主人,我是否应该先请求你的指示才展开行动? 长官。”
  甄重鲜眯起眼睛,思想了一下,询问亲信:“保罗,你觉得怎样? ”“快刀砍乱麻,夜长就梦多,知道之后顾虑更多。我们手中有这件证物,师出有名,谁也抓不着咱们的辫子。”
  施顺思说道。
  甄重鲜一拳打在手掌里,说道:“督察,我现在给你权力,不管高官贵人、生张熟魏都可以动手。米高会率领反恐怖特种部队全力协助。当然,如果事件牵涉警务人员,一定要经我和保罗同意才行。明白吗? ”高级督察严肃地立正敬礼。“是的,长官。”
  第七节
  午夜时分,特别邀请的一百多名记者熙熙攘攘地肩托摄录机,拎着录音机,脖子挂着各色各样的专业照相机,坐上两辆空调巴士离开警察总部停车场。
  在这条浩浩荡荡车队最前面的,是重案队第一队主管高级督察石勒和手下干探,两辆装载着全副武装的俗称“飞虎队”的反恐怖特种部队警车紧跟后面。许多不愿意上车的记者,驾驶着报馆和电视台的车辆在车队的前后左右穿来插去,惊险万分地拍摄雄赳赳的行军场面。
  十分钟后,车队来到尖沙咀觉士道,军装警员已经封锁了整个地区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