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清晰，像一把钝刀，割开这片死寂的、充满了火药味的空气。¨c*h*a`n/g~k`a¨n`s~h-u·.?c¨o,m,
  “你们，还当不当，我们是同胞？”
  城墙上，那个年轻的军官沉默了。他没有放下手中的高音喇叭，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衣衫褴褛的“同胞”，那张被硝烟和疲惫刻满了沧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无力。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歉疚，“目前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外人入城。我知道你们辛苦，但是……我没有办法。”
  这句冰冷的、充满了官方辞令的回答，像最后一捧冰冷的泥土，彻底掩埋了难民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国家”和“希望”的幻想。
  许知远和魏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惨烈的、属于赌徒的疯狂。他们知道，谈判，己经彻底破裂了。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回去和众人商量下一步对策时，他们身后那片由数千名绝望之人组成的、沉默的“海洋”，终于，掀起了第一波足以吞噬一切的巨浪！
  “跟他废什么话！”
  “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抢出一条活路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这个声音，像一根被扔进火药桶里的、燃烧的火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早己被绝望压抑到了极限的、最后一丝疯狂！
  “冲进去！”
  “他们就一百多号人！我们有几千个！怕个鸟！”
  “死在外面，还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冲啊——！！！”
  一时间，群情，彻底炸锅！
  那黑压压的、如同蚁群般的人潮，像一座被瞬间引爆的火山，爆发出了一股无可匹敌的、毁天灭地的力量！他们不再是哀求者，不再是难民，而是变成了一群被饥饿和绝望彻底逼疯了的、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的野兽！
  他们汹涌着，咆哮着，向着那道由军用卡车和沙袋构筑的、冰冷的钢铁防线，发起了决死的、自杀式的冲锋！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许知远和魏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肝胆俱裂！他们转过身，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去阻挡这股由数千人的绝望所汇聚而成的、巨大的洪流！
  然而，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身影，在这片早己被疯狂所吞噬的海洋面前，脆弱得就像两片随时都会被碾碎的枯叶。~k?a￠n?s!h.u·h?o^u-.~c`o,m′
  他们被人群，无情地，裹挟着，推搡着，身不由己地，一同，冲向了那道代表着死亡的防线。
  “停止前进！立刻停止前进！否则，我们就要开火了！”
  城墙上，那个军官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来，己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和颤抖！
  然而，早己被疯狂所吞噬的人群，对此，置若罔闻。他们听不到任何警告，他们的眼中，只有那道防线后面，那座代表着食物和水的救赎之地！
  “开火！对天鸣枪警告！”军官的声音，己经变成了嘶吼！
  “哒哒哒！哒哒哒！”
  几道短促而清脆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枪声，从防线上响起！
  然而，这在平时足以震慑任何宵小的枪声，此刻，却起到了反效果！
  那几声枪响，像几滴落入滚油的冷水，非但没有浇灭人群的疯狂，反而激起了他们更深层次的、被压抑了数月的愤怒和血性！
  “他们不敢杀人！他们心虚了！”
  “冲过去！撕了他们！”
  人群的冲锋速度，更快了！
  城墙上，那个年轻的军官，看着那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的、黑压压的人潮，看着那些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扭曲的、疯狂的面孔，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看到，自己手下那些同样年轻的士兵们，在面对这数千名“同胞”的决死冲锋时，那握着枪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嗖`嗖·小\税_罔? !冕!费*跃?黩¨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刚刚才从军校毕业的、十八九岁的孩子。他们接受的教育，是保家卫国，是将枪口对准侵略者。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手中的这把用来守护人民的武器，竟然要对准，一群只是想活下去的、手无寸铁的……难民。
  这短暂的、不到一秒钟的犹豫，被冲在最前面的人群，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们不敢开枪！兄弟们，冲啊！”
  这声充满了狂喜的嘶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开火！我命令你们，立刻开火！”军官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一把抢过身旁那个还在犹豫的年轻士兵手中的自动步枪，对着那黑压压的人潮，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一道长长的、充满了愤怒和绝望的火舌，从枪口喷吐而出！
  这一个短促的点射，像一把无形的镰刀，瞬间就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难民，割倒在地！
  然而，这就像一滴落入大海的雨水，除了激起一圈小小的、血色的涟漪之外，根本无法阻挡整片海洋的愤怒！
  那倒下去的十几具尸体，非但没有吓退后面的人，反而激起了他们更深层次的、被鲜血所催化出的凶性！
  “他们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
  百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开火！”
  防线上，所有的士兵，在看到同伴倒在血泊中后，终于，克服了内心的犹豫，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如同金属风暴般的弹雨，瞬间就将冲在最前排的数百名难民，打得血肉横飞，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然而，后面的人，却像一群早己失去了所有理智的丧尸，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依旧，前赴后继地，向着那道正在喷吐着火舌的防线，疯狂地涌来！
  终于，当第一个难民，用他那早己被饥饿掏空了的、瘦弱的胸膛，狠狠地撞上一个正在换弹匣的士兵的枪口时，这场充满了现代战争机器的、单方面的屠杀，终于，演变成了一场更原始，也更血腥的……肉搏！
  士兵们的人数，太少了。
  他们这一个连，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人。这个防区，在最初设立时，从未预料到，需要面对的，会是数千名、悍不畏死的难民的决死冲锋！
  当人群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那道脆弱的防线时，他们手中的自动步枪，瞬间就变成了一根根毫无用处的、沉重的烧火棍！
  一个年轻的士兵，刚刚才打完一个弹匣，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就被三个如同饿狼般的难民，同时扑倒在地！他想反抗，但迎接他的，是无数只充满了老茧的、粗糙的手，是无数只带着泥土和血污的、肮脏的脚，甚至……是无数张充满了腥臭气息的、带着两排黄牙的嘴！
  他们用手，用脚，用牙齿，用一切他们能用上的、最原始的武器，将这个刚刚才成年不久的、年轻的生命，活生生地，撕成了碎片！
  许知远，就在这片充满了血与火的人间炼狱之中，被人群，无情地，推搡着，裹挟着，向前。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他那早己干枯的、如同鸡爪般的手，死死地抱住了一个士兵的大腿，然后，用他那早己掉光了牙的嘴，狠狠地，咬向了士兵的脚踝。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在被一颗流弹击中胸膛后，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依旧用她那瘦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怀里那个早己没有了声息的、同样瘦小的婴儿。
  他看到，那个在城墙上，曾经想递给他们一瓶水的、年轻的士兵，在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后，被十几个难民，活生生地，用石块和木棍，砸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
  许知远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旁观者，麻木地，看着眼前这幅由鲜血、残肢和无尽的疯狂所构成的、地狱般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
  当枪声、惨叫声、嘶吼声，都渐渐平息下来时，他才缓缓地，从那片由尸体和鲜血组成的、粘稠的泥潭中，抬起了头。
  战斗，结束了。
  那一百多个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和他们手中那足以守护一座城市的武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千个虽然同样伤亡惨重，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病态的狂喜的“胜利者”。
  他们欢呼着，将那些冰冷的、还带着余温的自动步枪，高高地举过头顶，像一群最原始的部落，在炫耀着他们刚刚才猎杀的、最强大的猎物。
  许知远看着眼前这幅荒诞而血腥的画面，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同样沾满了鲜血和脑浆的、颤抖的手。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恶心和自我厌恶，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了。
  他想起了那个叫苏溟舟的年轻人。
  他想起了那艘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秩序和希望的黑色方舟。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在离开前，看着他，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一丝……怜悯的眼神，对他说的那句话。
  “许大哥，你们的‘返乡计划’，或许……该重新考虑一下了。”
  是啊。
  他错了。
  错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是在带领着同胞，回家。
  却没想到，自己，亲手，将他们，带进了另一个，更深、也更黑暗的地狱。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他再也不可能，像那个苏小哥一样，心安理得地，去建设什么家园，去守护什么文明了。
  因为，他，和他们，都早己在这场为了生存而发起的、血腥的狂欢中，将自己灵魂里，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彻底，丧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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