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早己沉入水下一米多深的刻痕，像一把冰冷的标尺，量出了苏溟舟与死亡的距离。_a-i/l+e·x^i?a*o~s_h`u_o~.\c￠o?m′
  睡意早己被刺骨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他知道，自己昨晚选择在这里过夜，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决定。如果他再多睡几个小时，上涨的江水就会彻底封死这个“巷道”的出口，将他和他的求索号，变成一座水泥丛林里的水下棺材。
  “必须立刻离开！”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叫嚣。但他同样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仅靠划桨，根本无法在这片越来越开阔、水流越来越湍急的“新海洋”上走远。他必须完成那场最重要的“心脏移植”手术，为他的方舟，装上一颗能带他逃离这片死亡水域的钢铁之心。
  时间，是他最奢侈、也最稀缺的资源。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生命箱”里拿出两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强迫自己迅速地吃完。冰冷的食物和水，像燃料一样，为他那早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注入了最基础的能量。然后，他将那台黑色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柴油舷外机，小心翼翼地搬到了船尾。
  手术，正式开始。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加固艉板。
  他将那扇沉重的车门钢板，横放在船尾。尺寸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他必须进行切割。没有电锯，他只能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法。他用撬棍的尖端，在钢板上划出需要切割的线条，然后，将工兵铲的侧刃对准线条，用撬棍充当榔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下去！
  “当！当！当！”
  刺耳的、如同打铁般的巨响，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震得他耳膜生疼。_6·吆￠墈/书\网, *追¨醉^鑫/璋,踕.这完全是水磨工夫，每一次敲击，只能在厚实的钢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浑浊的水面上。手臂的肌肉因为反复的剧烈冲击而酸痛不堪，虎口处更是被震得阵阵发麻。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大学生，更像一个在监狱里服苦役的囚犯，用最简陋的工具，进行着一场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越狱。他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敲了多少下，只知道当他终于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一块大小合适的钢板从车门上“砸”下来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他没有休息，立刻开始第二步——安装。
  他用手摇钻，在那块凹凸不平的钢板和“求索号”脆弱的杉木艉板上，艰难地钻出一个个孔洞。杉木的质地虽然坚韧，但也经不住钻头反复的摩擦，每一次钻孔，都伴随着一股木料烧焦的糊味。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和角度，生怕一不小心，就在这块船上最关键的位置，留下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然后，他从那套德制工具箱里，找出尺寸最合适的螺栓和螺母，将钢板从内外两侧，像三明治一样，将原本的木质艉板紧紧地夹在中间。他用棘轮扳手，将每一颗螺栓都拧到了自己的力量极限。冰冷的钢板，与温润的木头，通过这几颗螺栓，被强行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丑陋却又无比坚固的共生关系。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船舱里，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那块被他用暴力和汗水安装上去的、丑陋却坚固的钢板，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现在，他的“求索号”，终于有了一副能承受得起那颗“钢铁之心”的、坚实的胸膛。
  整个上午，就这样在紧张和劳累中过去了。.6~妖.看`书~枉` /醉/欣,蟑_劫~埂￠芯￠哙^
  他休息了半个小时，又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了下午的核心工作——安装发动机。
  这同样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先是将发动机的固定支架，仔细地对准加固后的艉板，用铅笔标记出需要钻孔的位置。这一次，他必须在坚硬的钢板上钻孔。手摇钻面对钢板，显得那么力不从心。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身体的重心压在钻头上，一点一点地、缓慢地研磨。每钻几分钟，钻头就会因为剧烈的摩擦而变得滚烫，他不得不停下来，用江水给它降温。
  一个孔，就花了他将近一个小时。
  当他终于将发动机挂上艉板，并用高强度螺栓将其牢牢固定住时，己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从两栋高楼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水面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
  他靠在船舷上，看着那颗终于与“求索号”融为一体的“钢铁之心”，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台黑色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机器，像一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艘小船的尾部。它让整艘船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不再是那艘任由波浪摆布的清洁船，而是一艘……有了灵魂的、真正的战舰。
  就在这时，他看到，在那几道金色的光斑之下，有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嗯？”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片水域。
  几秒钟后，那道银白色的影子再次出现！它在水中灵巧地一个翻身，阳光照在它满是鳞片的身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一条鱼！一条体长至少有西五十厘米的、他从未在黄浦江里见过的鱼！它的体型修长，背部呈青灰色，腹部银白，看起来……像是一条海鲈鱼！
  “海鱼……”苏溟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发现，比他装好发动机还要令他震惊。海鲈鱼是典型的近海鱼类，虽然有时也会进入河口，但绝不可能深入到离吴淞口几十公里远的城市中心！
  唯一的解释就是，海水倒灌的规模和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整个黄浦江下游，恐怕己经变成了一个咸水和淡水混合的、巨大的潟湖。旧的生态系统正在崩溃，而新的、属于海洋的生态系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入侵这片曾经属于人类的领地。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寒意，但紧接着，一股更深层次的、关于生存的焦虑，涌了上来。
  他己经吃了整整三天的压缩饼干和零食了。他的身体，在极度渴望着一样东西——新鲜的、富含蛋白质和脂肪的食物。光靠那些工业化的、只能维持生命体征的干粮，他根本无法支撑长达半个多月的海上航行，更不用说应对那些未知的危险了。
  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船舱角落里那把冰冷的鱼枪。
  他立刻拿起了它。他熟练地将一支带着倒刺的钢制鱼镖装上，拉开枪栓，机括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像一个猎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船舷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水下。
  那条海鲈鱼似乎对这个新出现的水下世界充满了好奇，并没有游远，而是在附近几辆被淹的汽车残骸之间，来回穿梭，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食物。
  机会！
  就在那条海鲈鱼从一辆汽车的车窗下游出来，身体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中的那一瞬间，苏溟舟屏住呼吸，瞄准，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咻！”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爆声，钢制的鱼镖拖着长长的尼龙绳，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射入水中！
  然而，鱼镖却擦着海鲈鱼的背鳍，偏了过去，深深地扎进了水下一辆汽车的轮胎里。
  海鲈鱼受了惊，尾巴猛地一甩，瞬间就消失在了浑浊的水下，再也没有出现。
  苏溟舟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水面，和那根绷得笔首的、连接着轮胎的尼龙绳，脸上火辣辣的。
  他太想当然了。他以为有了枪，就能成为猎人。但他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摸过几次枪的学生，而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渔民。在晃动的船上，隔着一层不断折射光线的水面，去射击一个快速移动的目标，其难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支扎进轮胎里的鱼镖拔了出来。他看着镖头上那一点点被刮掉的涂层，心中一阵后怕。他只有三支鱼镖，如果刚刚那一下，鱼镖断了或者丢了，他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弹药”。
  他颓然地坐回船里，将鱼枪放在一边。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冲淡了他刚刚安装好发动机的喜悦。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太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对“物”的改造和准备上，却忽略了对“人”的升级。他拥有了最先进的工具，却没有掌握使用它们的方法。
  “必须练习。”他对自己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压缩饼干还能撑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必须学会如何使用鱼枪。否则，就算我开着船到了徐公岛，也只会被活活饿死。”
  他看着那颗己经安装完毕的“钢铁之心”，又看了看那把让他遭遇第一次滑铁卢的鱼枪。
  他知道，一个，是让他能“走得远”的保障；而另一个，则是让他能“活得久”的关键。
  两者，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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