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我是楚王马殷!!!
作者:很废很小白    更新:2026-04-19 01:00
  巴陵。
  黄昏。
  高郁是被人架进城门的。
  他骑的那匹瘦马在三十里外就倒了。
  暑热、渴乏、连日奔命,那畜生四蹄一软,轰然倒地的时候连嘶鸣都没力气发出来,只是翻了翻白眼,口鼻间喷出两团带血的白沫,抽搐了几下就没了气。
  高郁从马背上摔下来,右额狠狠磕在路边的碎石上,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韩七把他扛上了自己的马。
  一路走走停停。
  走不了几里路就得歇一阵。
  近千残部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沿着巴陵方向的官道蠕动。
  有的兵卒连兵器都扔了,只剩两条腿在麻木地往前挪。
  有的干脆瘫坐在路边不走了,任凭同袍连拉带踢也不肯起身。
  韩七杀了两个。
  一刀一个。
  脑袋滚在路边的草丛里,血溅在其他瘫坐的兵卒脸上。
  剩下的人爬起来了。
  但眼神是死的。
  走了大半日,终于看见了巴陵城的城楼。
  城楼上的旌旗在暮色中有气无力地垂着。
  守城的楚军兵卒趴在城堞往下看,见到那条蜿蜒而来的残兵长龙,先是一愣,随即开始交头接耳。
  消息传得飞快。
  高郁被两个牙兵架着从门甬道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从城头的兵卒,到城门口的守将,到坊衢间蹲着乘凉的老汉,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恐惧。
  不到一食顷的工夫,巴陵州衙、水师大营、各处军寨,但凡入品的官将,全都往许德勋的节堂赶。
  节堂里灯火通明。
  许德勋坐在正榻上,面前案上放着一盏冷茶,茶水纹丝不动。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这个老帅在巴陵经营了二十余年,镇守洞庭水师,对付过无数次危机。
  他脸上那种古井无波的沉稳,像是这间节堂里的柱础一样,长在了那个位置上。
  两侧的坐榻上挤满了人。
  秦彦晖坐在右首首座的交椅上。
  王环站在秦彦晖身后。
  许德勋的侄子许彦文站在叔父右手边。
  高郁被人搀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了。
  额头上裹着一条撕下来的袍角帛条,血已经渗透了帛条,凝成了暗褐色的血痂。
  一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颧骨底下的皮肉塌了进去,整张脸皱缩得不成形,颧骨撑着两片干巴巴的皮。
  跟几天前在潭州帅府里那个指画军机的判官判若两人。
  有人搬了把交椅过来。
  高郁重重跌坐下去,身子往后一仰,脑后磕在椅靠上,闭着眼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厅里死寂无声。
  灯檠里的飞虫爆出轻响。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高郁的眼珠在半合的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强聚着最后一点心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
  “潭州,破了。”
  厅里的声响一下子被抽空了。
  “丑时总攻。”
  高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刘靖先虚攻两轮。第一轮戌时,第二轮亥时。两轮虚攻把守军最后的滚石、礌木、猛火油全耗干净了。子时假意鸣金收兵。守军以为他退了,终于歇下来了。”
  他停了停。喘了两口气。
  “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丑时正,真正的先登营衔枚夜袭。五百精锐,全是从醴陵守城战里活下来的老卒,一身血胆,不要命的。”
  “南城一击而破。”
  “李唐战死。”
  厅里没人接话。
  少壮将校里有人开始摸腰间的皮囊,有人把目光移到了窗外聚过来的飞蛾上。
  膏油的焦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来。
  许德勋开口了。
  “大王呢?”
  他的目光钉在高郁脸上。
  “大王是在城里,还是……南下了?”
  高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在发抖。
  “突围的时候,走的北门。”
  高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前列的人能听清楚。
  后列的将校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三百牙兵护着大王和马賨出城。出了北门不到五里,撞上了宁国军骑兵。”
  他顿了一下。
  “那股骑兵约莫千人上下,从斜刺里杀出来。夜色黑沉,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马賨……马賨领人往西硬冲,把敌骑大队引了过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的马受惊,前蹄一软,把我摔进了路边的沟渠里。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四面都是喊杀声,火把照得天都红了。”
  他抬起头,看了许德勋一眼。
  “大王……大王与我走散了。”
  走散了。
  厅里的沉默比方才更重。
  重到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在制造杂音。
  许德勋的目光钉在高郁脸上,好半晌没有移开。
  高郁迎着他的视线。
  没有躲,也没有多解释。
  北门外五里。
  千骑截杀。
  三百牙兵。
  那种局面下,与亲卫走散,意味着什么?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
  除非有马。
  可马殷出城的时候骑的那匹枣红马,还在队伍里。
  在上千宁国军甲骑的追杀中,马殷挺着便便大腹,能跑到哪里去?
  没有人说“被擒”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已经填满了每个人的心头。
  像一团浓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洇开来,染黑了所有人的面色。
  许久。
  王环第一个开了口。
  “那眼下,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没有悲痛,只有疲惫和茫然。
  潭州破了。
  大王失踪。
  马賨被俘。
  这最后一条消息是跟高郁同路逃回的牙将赵德彰带来的。
  赵德彰亲眼看见马賨领着残部往西冲,把宁国军甲骑的大队吸引过去之后,数百人被团团围住。
  马賨挥刀砍了几个,身上中了两箭,最后马失前蹄,连人带甲摔在地上。
  几十把长槊从四面八方指过来,他才扔了刀。
  楚国的头,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
  角落里坐着的一名文吏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像是蚊子在耳边哼了一声。
  “高声些。”
  许德勋沉声道。
  那文吏暗吞了一口津液。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是巴陵州衙管户籍的孔目官。
  平日里跟将领们坐在一起都缩着脖子,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榻缝里。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卑职说……大王和马賨都落入敌手,潭州又丢了。刘靖的兵马正在四面合围,北路军已经打到了昌江。咱们是不是……该考虑遣使去潭州,与刘靖……讲和……”
  他没敢说“归降”。
  “放屁!”
  秦彦晖猛地转过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吓得那孔目官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截身子,差点从坐榻上摔下去。
  “大王下落不明!”
  秦彦晖的嗓门压得极低极沉。
  “不明!你给我听清楚了。下落不明,不是被俘!不是阵亡!”
  他扫了一眼厅中众人。嗓音拔高了三分。
  “潭州是丢了。但衡州还在不在?”
  没人答话。
  “永州还在不在?邵州、郴州呢?”
  他自问自答。
  “全在!”
  “张佶将军三千精兵打得刘龚两万大军丢盔弃甲,连州那一仗杀得岭南军死伤殆尽!南边诸州有张佶顶着,卢光稠那两万虔州兵被他死死钉在彬县,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胸甲底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再说刘靖。他孤军深入,翻了罗霄山打了一个月的仗,粮草辎重还能有多少!”
  “他打下潭州又如何?守得住吗?”
  “潭州城大墙低,守军要多少?粮草要多少?”
  “他从江西运粮过来,翻山越岭,损耗几何?”
  “等他粮草断了、兵卒疲了,咱们从南边和北边一齐合围,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还有李琼。”
  秦彦晖的声音压了一下。
  “李琼将军目下虽败了一阵,但人还在。”
  “他往哪个方向撤的,此刻到了何处,诸位可有消息?”
  厅里又沉默了一阵。
  赵德彰在旁边闷声开口:“末将突围途中,在湘阴方向碰到过李琼部的斥候。那股斥候说李琼将军率残部往西退了,走的益阳方向。确切到了何处,不得而知。”
  秦彦晖点了点头。“益阳。那就是往朗州方向退了。只要李琼没被全军覆没,麾下尚有数千兵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本钱。”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换了别的场合,兴许还能让人热血上涌。
  但此时此刻,厅里大多数人听完之后,只是低下了头。
  兵都打没了。
  粮也快见底了。
  北路兵马被人家打得只剩三千残部。
  水师虽然还在,但许全忠水战负伤之后,水军已折损了不少,此时连巴陵自己的城防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去“合围”?
  秦彦晖打的仗多,但不管政务。
  他不知道巴陵城里的粮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些日子为了应对北路兵马的威胁已经把备用军粮都拨出去了多少。
  高郁知道,但他此刻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不知是在养伤还是在盘算。
  “此言有理。”
  许德勋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厅堂里跟人谈论今年的粮价一样不紧不慢。
  看不出明显的倾向,也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秦将军说得不错。大王下落不明,并非一定落入敌手。南边各州尚在,张佶将军战功赫赫,足为倚仗。眼下当务之急,是固守巴陵,稳住阵脚,等候时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方才那个提议归降的孔目官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缝里。
  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许彦文开口了。
  “秦将军说得在理。”
  他先给了秦彦晖一句场面话。语气恭敬,措辞得体。随即话锋一转。
  “但眼下有一桩事,比固守巴陵更要紧。”
  秦彦晖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许彦文环顾了一圈厅中众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群龙无首。”
  厅里又安静了。但这一次的安静跟方才不同。
  方才是震惊,这一次是紧张。
  每个人都嗅到了这四个字底下的味道。
  许彦文继续说道。
  “大王下落不明,马賨被俘。巴陵城里有水师、有步卒、有州衙、有各营将校。人马不少,可谁来号令?谁来调度?”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
  “军务找谁批?粮饷找谁要?各营将校该听谁的调遣?万一刘靖的兵马打到巴陵城下,该守还是该撤、该战还是该和,谁来定夺?”
  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叔父身上,又迅速挪开了。
  话说到这份上,弦外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许彦文不谙军略,前次蒲圻之战,五千偏师被敌军一击即溃,他如丧家之犬般丢盔弃甲逃回巴陵。
  但在沙场上是个草包的他,对于权谋倾轧的嗅觉,却十分敏锐。
  一名少壮军校最先接上了话头。
  此人姓段,是许彦文麾下的队正,在巴陵水师里管着两条哨船。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阔口方,说话中气十足。
  “许公子所言极是。军中不可一日无主。”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许德勋身上,毫不掩饰。
  “依末将看——许帅资历最深,官爵最高,又掌水师大权,两万水师儿郎无不敬服。理当由许帅主持大局。”
  “不错。”
  “理当如此。”
  几个声音接连附和起来。有将校,也有州吏。
  高郁在心中暗自盘算。
  从段队正开始算,前后一共有六个人开了口。
  其中三个是许彦文平日里走得近的心腹。
  另外三个……
  有两个是见风使舵的老滑头,剩下一个大约是真心觉得许德勋堪当此任。
  呼应得太顺了。
  衔接得太过天衣无缝。
  秦彦晖拄着横刀,面沉如水地听着。
  高郁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
  看上去像是累得快要昏睡过去。
  但他在心底已将这出戏的幕后排布看了个通透。
  许彦文必是提前通过气。且不止一次。
  从高郁进城的那一刻起——不,也许更早,从潭州失陷的消息传到巴陵的那一刻起,许彦文就已经在暗中筹谋此事了。
  段队正开口的时候毫无迟疑,满脸“某早就成竹在胸”的神色,简直恨不得把“此乃事先演练”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许德勋摆了摆手。
  “诸位谬赞了。”
  他的推辞不急不缓,语气恳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一口咬死“万万不可”,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急切。
  “老夫不过一介水师主将,论资历、论恩义,如何比得过大王?”
  “眼下大王尚在,只是暂时失散,贸然推举旁人主事,于礼不合,于情不通。”
  “诸位厚爱,老夫心领了。但这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高郁在心底暗骂——老狐狸。
  他看得洞若观火。
  许德勋推辞的不是权位,是时机。
  他需要更多人来劝进。
  劝的次数够多、劝的人够分量、劝的言辞够冠冕堂皇,他才好“勉为其难”地接下这份大权。
  三辞三让。
  自古以来都是这等过场。
  曹丕走过,王莽走过。
  连朱温当年从唐哀帝手里接禅让诏书的时候,也走过。
  区别只在于面皮的厚薄和做派的高下。
  许德勋的做派不错。
  推辞的时候眉头微蹙,语气恳切,搁在别处定能唬住旁人。但有一处露了破绽。
  高郁看的是手。
  许德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五指松松地搭着,指节平展,并未暗自蓄力。
  一个真心推拒的人,在被人劝进的时候,断不会是这副松弛的姿态。
  高郁的目光从许彦文脸上滑过去。
  滑得极快,带着几分谋士特有的轻蔑。
  这位许家侄少爷,心思全写在脸上。
  推举他叔父的那几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提前通过气的。
  问话的时机、接话的起承,配合得太过严丝合缝。
  绝不能让此竖子得逞。
  高郁在脑海中飞速盘算了几转。
  许德勋一旦掌权,他高郁算什么?秦彦晖又算什么?
  许德勋手里有巴陵水师两万余众,又是本地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帅。
  一旦坐上那把交椅,无论名号叫“留后”还是“权知军州事”,实打实的军政大权便全归了许家。
  到时候他高郁一个丧家之犬般的落魄谋主,在巴陵连个安身立命的榻都未必有。
  更何况,许德勋若真主了事,头一桩事多半就是遣使向刘靖暗探议和。
  许德勋精明到骨子里,他极擅权衡利弊。
  巴陵的粮仓还能撑几时、水师的兵马还够不够死守、继续死战的损耗与归降的筹码相比哪个更合算……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
  一旦算清了账,他就会做出最“趋利避害”的决断。
  而那个决断,对高郁来说就是死路。
  刘靖可以接纳许德勋的归降。
  水师太重要了,谁都舍不得毁。
  但刘靖有什么理由接纳他高郁?
  一个马殷身边的首席谋主,帮马殷出了那么多年的主意,替马殷经营了整个湖南的钱粮。
  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活着,对刘靖来说永远是个麻烦。
  固然,宁国军中并非没有降臣受重用的先例,洪州刺史陈象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陈象能活且能受重用,是因为他甘当刘靖手中那把血洗世家的“刀”,更因为陈象背后还有个活着的旧主钟匡时。
  刘靖需要陈象站出来为旧主求情,以此向天下人立起一块宽仁大度、保全情义的政治牌坊。
  陈象是有这层深远的政治算计作为依仗和筹码的。
  可他高郁有什么?
  马殷已经丢下大军独自逃了,楚国名存实亡。
  他这颗装满湖南十几年钱粮机要的脑袋,既做不了千金市骨的牌坊,也当不了冲锋陷阵的快刀。
  他孤身一人,连个能替自己斡旋铺路的保人都没有。
  归降之后,武将比文臣值钱。
  武将有兵,可以继续打仗。
  文臣有什么?
  满腹的旧主机要和一张不知何时会招惹是非的口舌。
  所以他不能让许德勋掌权。
  至少不能让他这般轻易地掌权。
  高郁抬起头,忽然开口了。
  “诸位。”
  厅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仅此一点,就够了。
  喧哗声顿时歇止。
  许德勋看向他,眼神平静。
  许彦文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眉梢一挑,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高郁扫了一圈众人。
  忽然笑了。
  那张蜡黄疲惫的脸上,笑意来得突兀,却并不怪异。
  “说到主持大局,方才诸位似乎忘了一个人。”
  秦彦晖看了他一眼。
  高郁不疾不徐地说道。
  “大公子马希振。”
  厅里静了一瞬。
  秦彦晖的目光沉了一下,随即亮了起来。
  许彦文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很快又抿平了。
  许德勋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动作不紧不慢,稳得像是在自家厅堂里待客。
  高郁继续说道。
  “在座诸位都知道,大王膝下诸子之中,大公子希振乃嫡长。大王此前立的世子是二公子希声——袁德妃所出——可那是太平年月的事。如今大王下落不明,世子远在潭州……”
  他顿了顿。
  “多半已落入刘靖之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内中利害极深。
  世子马希声在潭州,城破的时候逃没逃出来,谁也不知道。
  但以刘靖那种滴水不漏的手段,一个十几岁的世子,多半是跑不掉的。
  “论长幼之序,论血脉正统,大公子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之主。”
  高郁把“名正言顺”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然后加了最后一句。
  “据在下所知,大公子眼下就在巴陵城外的吕仙观修道。不过二十里的路程。”
  一句话,像一盆凉水泼在了许彦文的天灵盖上。
  吕仙观。
  巴陵城西南二十里。
  供奉着吕洞宾的道观,在湘、鄂一带颇有名气。
  而马殷的嫡长子马希振,就在那里修道。
  马殷宠爱袁德妃,立了袁德妃的儿子马希声为世子。
  嫡长子马希振呢?
  不争不抢,自己上表辞了官,跑到巴陵城外的吕仙观去当了道士。
  据说此人自幼喜欢读书吟诗,对老庄之学颇感兴趣,对政务军务毫无兴致。
  帅府里的人提起他,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惋惜和几分轻视。
  但此时此刻,高郁把这个名字拎了出来。
  此言一出,立见奇效。
  秦彦晖拄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高判官说得对。大公子是大王嫡长,天经地义。某这就去吕仙观迎接大公子回城!”
  “末将附议!”
  赵德彰抱拳跟上。
  韩七也站了出来,瓮声瓮气:“俺去护驾。”
  不到两息的工夫,厅里大半的将校都表了态。
  有真心拥护的,比如秦彦晖。
  嫡长继承,天经地义。这是他从蔡州军时代就信守的规矩。
  有随波逐流的。
  风向变了,他们也跟着变。
  更有看出了门道的。
  迎回马希振,正中各方下怀。
  包括许德勋。
  因为马希振不谙政务,不习军略。
  他回来了,也只是竖一面大旗,做个泥塑木雕。
  军务和政务还是要依靠他们这些人。相互牵制,相互制衡。
  但如果许德勋掌权呢?
  许德勋手里有两万水师。
  一旦大权独揽,高郁、秦彦晖、赵德彰这些马殷旧部,身家性命便再无保障了。
  所以迎回一个“万事不理”的大公子,远比推举一个“大权独揽”的许德勋要稳妥得多。
  高郁一句话,将棋局彻底翻转。
  许彦文张了张嘴。
  也许是想说“大公子久居道观、不理政务,恐难挑此大任”之类的。
  —但四周的喧哗声已经起来了,他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淹没了。
  他看了叔父一眼。
  许德勋依旧坐在正榻上,面色如常。
  然后他看了自己侄子一眼。
  目光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是极淡极淡地摇了一下头。
  ……
  迎人的兵马很快就凑齐了。
  秦彦晖亲自带了三百精骑。
  这些骑兵是他从大云山伏击圈里带出来的蔡州老卒,人人带伤,但悍气还在。
  韩七领了五十名马殷旧日牙兵,赵德彰也凑了一队人马。
  一行人出了巴陵南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的吕仙观赶去。
  天已经全黑了。
  六月的夜晚闷热难当,夜风中满是稻田和泥水的味道。
  蛙声从两侧的田间传过来,聒噪得人额角青筋直跳。
  官道上偶尔有几个行人,看见这支乌压压的甲骑大队,远远地就缩到了路边,蹲在沟渠旁大气不敢出。
  秦彦晖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韩七跟在他身侧,也不说话。
  二十里路。
  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吕仙观坐落在一座矮丘上。
  丘不高,从官道拐上去,走一段青石板铺的缓坡,就到了观门前。
  观门是两扇半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钉生锈。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吕仙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里透着一股沉静的道家气韵。
  门前一片竹林。
  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地碎银似的斑驳。
  秦彦晖翻身下马。
  三百精骑在观门外的空地上勒住了马,整齐地排成了两列。
  马蹄刨着地面,偶尔打一个响鼻。
  秦彦晖走到观门前。抬手叩门。
  “砰砰砰。”
  三声,力道不小。
  那扇半朽的木门在他拳头底下晃了三晃,几片干漆皮簌簌落了下来。
  良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半张脸。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头上扎着个简陋的道髻,用一根竹簪别着。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先是被门外的甲光晃了一下,然后看清了秦彦晖那张伤痕累累、满是凶悍之气的脸。
  小道士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们——”
  “我等奉命迎大公子回城。烦请通报。”
  秦彦晖尽量压着嗓门。
  但他那张横肉脸,委实不像是来请人喝茶的。
  小道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等了约莫一茶盏的工夫。
  后院的圆洞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
  形貌清瘦,不高不矮。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
  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布绦,没有佩玉,没有环珮,干干净净。
  头上没裹巾帻,只用一根竹簪绾了发。
  几缕碎发从簪子旁边滑了出来,垂在耳侧。
  面容白净,眉目清秀。
  跟马殷那张宽阔粗犷的脸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像他的生母。
  马希振。
  楚王马殷的嫡长子。
  他站在圆洞门下,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拢在袖子里。
  看着院中那一群甲胄鲜明、满身风尘的军汉,怔了一下。
  月光从他身后的屋檐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秦世叔。”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秦彦晖单膝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甲片碰撞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大公子。”
  秦彦晖的嗓音发紧,话到嘴边卡了一瞬,才挤了出来。
  “潭州失陷。大王……大王突围后下落不明。马賨被俘。臣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臣等恭迎大公子回城,主持大局。”
  身后三百精骑齐齐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单膝跪地。
  “恭迎大公子——”
  数百人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开来,惊起了竹林里栖息的鸟雀,扑棱棱地飞了一片。
  马希振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从秦彦晖脸上扫过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将校,又扫过观门外那精骑。
  他太清楚眼前这群骄兵悍将深夜叩门的真正用意了。
  当年父亲马殷宠幸袁德妃,立二弟马希声为世子。
  他身为嫡长子,却在众人的错愕中主动上表,辞去了一切军政官阶。
  他脱下紫袍,换上道衣,避居这城外二十里的吕仙观中,自号“齐虚真人”。
  帅府里的将校皆以为他生性懦弱,或是沉迷老庄之学、不通权谋武略。
  唯有他自己心里明镜一般。
  他是看透了那把交椅底下的血海深渊。
  楚国这片基业,是靠着一群从蔡州“吃人军”里爬出来的武夫打下来的。
  父亲在,凭着三十年的威望尚能镇得住。
  父亲若不在,马家诸子为了那把交椅,必将骨肉相残,引得骄将悍卒各自站队,最终血流成河。
  他退,是为了保全性命,也是为了不沾染那同室操戈的腥血。
  他本想在这吕仙观的晨钟暮鼓里,清清静静地了却此生。
  可如今,清静被彻底击碎了。
  楚国的天塌了。
  父亲兵败逃亡,生死未卜。
  世子陷落潭州,多半已成阶下之囚。
  高郁和秦彦晖连夜带兵来迎,绝不是因为突然念起了他这个嫡长子的“天经地义”。
  而是因为巴陵城里的各方势力。
  那一双如秋潭般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复国图强的狂热,也没有突承大统的狂喜,只有一种看穿了荒谬宿命的深深悲悯。
  院子里死寂无声。
  “父亲……下落不明?”
  马希振的声音依旧平静。
  秦彦晖低着头。
  “是。突围时与亲卫失散,至今未有消息。”
  马希振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那里没动。
  观外山坡上的风裹着野草和露水的潮气,灌进了院子里,道袍的下摆被吹得翻了一角。
  蝉声从远处的竹林传过来,叫了一轮又一轮。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圆洞门内。
  秦彦晖抬起头,正要开口——
  马希振的声音从圆洞门后面传了出来。
  “等我换件衣裳。”
  约莫一茶盏的工夫后,马希振重新走了出来。
  道袍脱了。
  换了一件素色圆领袍衫,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干净。
  腰间束了一条旧革带,脚上蹬了一双半旧的乌皮靴。
  他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递给身后跟着的小道士。
  “走吧。”
  秦彦晖牵过一匹马来。
  马希振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生疏。
  他到底是马殷的儿子,幼年也是学过骑射的。
  三百精骑簇拥着这位半路出家的道士公子,往巴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吕仙观的山门重新合上了。
  那个小道士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阵,直到马蹄扬起的烟尘彻底散尽,才缩回了脑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件青色道袍。
  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嘟囔了一句。
  “马道长……怕是回不来了。”
  ……
  湘中山野。
  同一时刻。
  马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三天?
  四天?
  他已经分不清了。
  城破那一夜他混进百姓堆里逃命,走了整整一夜到岔路口才发现方向跑反了。
  在林子里歇了半天脚,编了个“衡州有亲眷”的托辞,把十几个百姓拢在一起往西南走。
  头一天还好。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肚子里有几棵野菜垫着,两条腿虽然酸胀,咬咬牙还能撑。
  百姓们叫他“孙老丈”,有什么事还会来问他。
  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掉队了。
  水泄是从第二天午后开始的。
  大约是之前喝的那潭绿水。
  也可能是那几棵不知名的野菜。
  总之肚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似的,一阵一阵地绞痛。
  起初还能挺着走。
  到后来,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一趟。
  蹲在灌木丛后面,下泄的尽是水。
  黄的绿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泄到后来连颜色都没了,寡淡如水,但肚肠里的绞痛不减反增。
  头一天泄了七八回。
  第二天十来回。
  每一回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队伍就得停下来等他。
  起初还有人回头张望,问一声“孙老丈还好吧”。
  到后来,没人问了。
  只是停下来等着,目光往别处看。
  后生不声不响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殷也不声不响地落到了队伍中间。
  再后来,是队伍后半截。
  他走路的时候,百姓们都离他远些。
  没有人说什么。
  逃难的人,谁比谁体面?
  亵裤从里到外全湿了。
  两条大腿内侧的皮肤被浸泡得发白、起皱、溃烂。
  到后来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走十步就得弯腰喘半天。
  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这几天像是被放了气的猪脬,塌下去了。
  不肋骨一根一根地显出了轮廓,但肚子底下那团松垮的肥肉还在,像一只空掉的口袋,耷拉在腰间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晃荡。
  两只眼睛陷进了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白皮。
  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一股混合了汗臭、泥腥和溺溲的气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浓烈得让人屏气。
  那件曾经考究的绢中单,如今脏得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前襟上沾着泥浆、草汁、呕出的残渣和各色污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傍晚,一行人在一片山间谷地歇脚。
  谷地两侧是长满杂木的陡坡,底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涧。
  溪水清冽,总算能喝上一口干净水了。
  人们趴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
  凉丝丝的溪水一路灌下去,肚肠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终于缓了些。
  拄竹杖的老汉也蹲在溪边洗脸。
  洗着洗着就不动了。
  头一歪,软倒在溪石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扶,发现老汉浑身滚烫。
  喂了些水下去,悠悠转醒。
  嗓子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老汉有个儿子本来也在队伍里,但第二天就走散了,至今不知去向。
  老汉念的就是儿子的名字,念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就没声了。
  蜷缩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底下,腿还蜷着,手还攥着那根竹杖。
  领头的后生蹲在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把老汉的眼皮合上了。默默站起来。
  没有人掩埋他。
  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工具。
  后生招呼大伙收拾行囊准备走的时候,矮个子还蹲在老汉的尸体旁边。
  目光停了一阵,停得有些久。
  后生走过来,低头瞥了他一眼。
  “走吧。”
  声音很轻,但压了一下。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站起来,跟着走了。
  马殷走在队伍后半截,恰好看见了矮个子蹲在那里的那一幕。
  他没有在意。
  队伍继续走。
  当天午后,另一桩事接着来了。
  一行人正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山间小路走。
  路两边是灌木丛和矮树。
  日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蝉声聒噪。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日做箍桶营生的。
  他的脚上磨出了七八个血泡,走一步疼一步。渐渐就落在了队尾,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远。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妇人先发觉的。
  她回头想问他借一下背篓。
  她怀里的孩子哭得厉害,想把孩子放进去背着走。
  可她回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
  “阿贵呢?”
  她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人群停了下来。
  领头的后生皱了皱眉,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十步。
  走到一个拐弯处,停住了。
  路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物事。
  混着碎草叶和泥土,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道痕迹从路面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叶被什么沉重的躯体压折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后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灌木丛旁边的湿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爪印。
  宽大,深沉,趾爪分明。
  虎。
  后生一声没吭。
  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队伍里。
  “走。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怎么了?阿贵呢?”
  “别问了。走!”
  从那天起,后生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
  手腕粗的苦槠木枝,一头用石头砸尖了,勉强算是个防身之物。
  当天晚上,一行人缩在一处山坳里过夜。
  没有火。
  不敢生火,怕引来人。
  夜风透着寒意。
  马殷靠着一块石头蜷缩着,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很小,怕被人听见。
  “……要是能找到阿贵就好了。”
  “找到又怎样?”
  “早晓得今天这样……张大伯那时候……”
  他也没有说完。
  马殷半梦半醒,完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
  第四天。
  能拔的野菜拔光了,能扒的树皮扒光了。
  能翻的石头底下的虫豸翻光了。
  灌木丛里的野果子,青涩的、酸涩的、苦得令人作呕的,全摘光了。
  连草根都啃不动了。
  人开始变了。
  前一天还有人说笑,还有人抱怨路难走,还有人操心前面有没有村庄。
  到了第四天上午,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走,闷着头走。
  只剩下麻木的挪动,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省了。
  ……
  马殷倒下了。
  倒在一段上坡路上。
  两边是灌木,头顶是烈日,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然后眼前一黑。
  昏死过去。等他再醒转的时候,脸已经贴在滚烫的碎石路面上了。
  一粒尖头的碎石硌着颧骨,硌得骨头疼。
  有人把他拖到了路边的树荫底下。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又被肚肠的绞痛搅醒。
  反反复复。身子一阵冷一阵热。
  后来连冷热都分不清了,只觉得每一个骨节、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他想翻个身,翻不动。
  想抬一下手,抬不起来。
  天黑了。
  他睁不开眼。
  神智忽明忽暗,随时要断。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很近。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
  几步远,就在他躺着的那棵大树的另一面。
  是百姓们在低声说话。
  “……都怪他。”
  一个妇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带着怨气。
  “说么子衡州有亲戚,有田有邸店。走了几天了?人都走散了两个,张大伯也没了,阿贵也被叼了去。要不是听他的去衡州,我们早就到醴陵了。”
  “就是咧。”
  “醴陵那边不管怎样也有个城墙,有口吃的喝的。非要跟着他走这条鬼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口干净水都没有。”
  “你还信他讲的?什么衡州有亲眷、有田产。你看他那个样——”
  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刻薄。
  “穿得再好有什么用?连自己都走不动了。我看他就是个骗子。哪有什么田产邸店?不过是拿话哄我们跟他走,好帮他壮胆罢了。”
  马殷心头发苦。
  苦里面夹着荒谬。
  他想开口辩驳。
  想说去醴陵才是真正的死路,那里驻着刘靖的兵马,你们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但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搁浅在泥地上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听见有人“啧”了一声。
  “算了算了。他怕是不中了。明天能不能爬起来都两说。”
  “那他要是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就丢在路边咯。总不能一直拖着他。”
  “也是。”
  说话声断了。
  马殷躺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刚打下潭州的时候,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校。
  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嘴里喊着“大王英武”“大王万年”。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
  后来坐久了,才慢慢明白。
  那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
  如今交椅没了。
  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这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开始嫌他碍事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像一截烂木头沉进了浑水里,翻了个身就没了。
  他太累了。
  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神智又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茶盏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天上没有月亮,辨不出时辰。
  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
  然后有人蹲在了他身边。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阵,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像是在摸脉搏。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走远了。
  过了一阵,他又听到了说话声。
  但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要贴着地面才能听清。
  而且说话的人换了。
  不再是妇人在抱怨,是男人在商量。
  “……快了。脉都摸不大到了。”
  “你确定?”
  “我爹以前杀猪的。猪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浑身发滚,但手脚是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在抽搐。撑不过今晚了。”
  沉默。
  “其他人还走得动。他不行了。”
  又沉默了一阵。
  长到马殷以为他们已经散了。
  然后领头后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反正撑不过今晚了。丢在这里,不是喂大虫就是喂蝼蚁。”
  停了一下。
  “与其便宜畜生……”
  他说到这里,顿了很久。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
  像是暗吞了一口津液。
  又像是肚肠在叫。
  “……不如让我们撑过明天。”
  马殷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肢还是那样沉重。肚肠绞痛。
  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恐惧却把他硬生生激了起来。
  他当年跟着秦宗权的蔡州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不是吃粮。
  是吃人。
  攻下一座城,军粮不够了,就在城里抓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一样。
  杀了,剔骨切肉,架在火上烤,或是扔进大锅里煮。
  军中管人肉叫“两脚羊”。
  说多了,连恶心的感觉都没了,不过是军粮的一种罢了。
  他记得有一次。
  军粮断了三天。
  军帐外,士兵抓了一个逃难的老百姓。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军爷饶命!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我是良民啊!”
  没有人理他。
  杀人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刀抹了脖子,拖到火堆旁边,像宰剥一头猪一样动手。
  马殷当时坐在帅帐里,隔着一层幕帐,听见了那个百姓喊的每一个字。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他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肉吃了。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直插在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从不去想它们。
  他做了节度使之后,做了楚王之后,身边的人绝口不提蔡州旧事。
  那些事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有时都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但此刻,那些记忆全涌了回来。
  因为这一次,要被吃的人,是他自己。
  而他即将喊出口的那句话,和当年那个百姓喊的,一模一样。
  不能等了。
  一息都不能等了。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
  手指头扣进了脚下的泥地里。
  开始爬。
  膝盖顶着地面,手肘撑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动静不小。
  泥土和枯叶在他身下被蹭出了“沙沙”声。
  “嗯?他醒了?”
  身后有人惊了一声。
  马殷不管了。
  他拼命地爬。
  手指扣进土里,指甲劈裂了也不管。
  膝盖蹭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不管。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逃。
  他只爬出去了不到两丈远。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孙老丈。”
  领头后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急不缓。
  “莫跑了。”
  马殷回过头。
  月色很淡。
  照着那几张围过来的面孔。辨不清神色。
  只能看见几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和他当年在蔡州军的军帐里看到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
  马殷嘶声大吼。
  他一脚蹬开了攥住脚踝的那只手,发了疯般用手肘撑着往前爬。
  一个百姓扑了上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马殷挣扎。拼命挣扎。
  那副早已败坏的躯壳里,在濒死之际的刹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甩开了压在肩膀上的手。
  膝盖撑地,半跪着往前窜了一截。
  “帮把手!一个人按不住!”
  那百姓扭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
  好几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有人抱住了他的腿。有人压住了他的腰。有人骑在了他的背上。
  马殷被摁在了地上。
  脸贴着泥地,满嘴都是碎石子和泥屑的味道。
  他大吼了出来。
  “我是——我是楚王——我是楚王马殷——!”
  嘶吼声在深山的夜色里回荡。
  撞在四面八方的山壁上,激荡而回,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尾音。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那个声音从三十年前的蔡州军营里穿透岁月而来,和他此刻的嘶吼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绝望。
  一样的徒劳。
  一样的,没有人听。
  然后是笑声。
  一个短促的、轻蔑的笑声。
  “楚王?”
  坐在他背上的那个人,嗤了一声。
  “你是楚王,那我还是皇帝嘞。”
  马殷的面孔扭曲了。
  眼泪、涕泗、泥浆、鲜血,全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的嘴在泥地上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我是马殷……我真的是马殷……你们……你们不能……”
  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碎。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苦槠木的,沉甸甸的。
  被汗水和泥浆浸得发黑。本来是几天前阿贵被叼走后,这后生捡来防大虫的。
  马殷一眼就认得这木料。
  苦槠木,质地极其坚韧致密,分量死沉,寻常刀斧都难以轻易劈裂,最适合用来做农具的锄把,或是夯土的木杵。
  前几天,当这后生用石头把这木棍一头砸尖,战战兢兢地说要用来防大虫时,马殷在心底还暗自嗤笑过。
  苦槠木再硬,也不过是根粗短的木棒,遇上真正扑食的斑斓猛兽,连给大虫挠痒痒都不够,根本防不了身。
  但他想错了。
  这根防不了大虫的苦槠木棍,此刻用来砸碎一个落难老叟的颅骨,却是再趁手不过了。
  后生把棍子举过头顶。
  第一棍落在马殷的脑后。
  马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瘫下来。
  “我是……马殷……”
  声音很低很低。
  第二棍。
  “……马殷……”
  马殷的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后生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
  棍子的一端沾着黑红的秽物,他借着月光低头瞥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然后把棍子扔在了一旁。
  周围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拂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孩子没有哭。只是从母亲的指缝间往外看着地上那团一动不动的血肉。
  后来是领头的后生先蹲了下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切菜用的短刃,刀刃还没有巴掌长,刀口钝了,但还能用。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短刃,看着地上那具躯体。
  犹豫了很久。
  手在发抖。
  “等什么?!趁活着,好吃!”
  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催促着。
  最后他把舌尖顶在上颚,闷了一口气。
  刀口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
  像是切开了一块放久了的豆腐。
  三十年前,蔡州军的火堆旁,也有人蹲在一具尸体边上,攥着刀,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时候蹲着的人是马殷的士兵。
  躺着的是一个喊着“我是陈州万安县良民”的无名百姓。
  如今蹲着的是一个无名百姓。
  躺着的是楚王马殷。
  ……
  次日清晨。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
  金色的晨光从山坳里倾泻下来,照在树梢上,照在露珠上,照在路面上。
  林鸟鸣声欢畅。
  不知名的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啁啾不已。溪涧里的水流声潺潺入耳。
  山路上,一行人收拾了简陋的行囊,重新踏上了路。
  同行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个。
  没有人提起那个姓孙的肥硕老叟。
  仿佛此人从来不曾在这世上活过。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群蚁在搬运什么物事。
  一长溜的蚁阵,从路面一直延伸到灌木丛深处。
  领头的后生走过那条蚁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
  曾经有一个人。
  他叫马殷。
  他统领过十余万“吃人军”,横扫湖南。
  他的兵吃过人。
  他自己也吃过。
  最后,他被自己治下的几个寻常百姓,用一根防大虫的苦槠木棍敲碎了颅骨。
  他嘶吼到最后一息的那句“我是楚王马殷”,和三十年前那个百姓喊的“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一样。
  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在乎。
  日头照在山路上。
  虫鸣如故。
  只不过天底下少了一个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