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死的好啊
作者:很废很小白    更新:2026-03-21 10:42
  开平四年五月,镇州。
  赵王王镕在帅府大开筵席,犒赏远道而来的河东援军。
  主位之上,王镕满面春风,举杯向对面那位须发花白、面容刚硬的老将敬酒。
  “周将军千里驰援,解我镇州之困,本王感激不尽!请满饮此杯!”
  对面端坐的,正是河东名将、蕃汉马步都指挥使周德威。
  周德威接过酒盏,却没有急着喝。他扫了一眼满堂华灯、丝竹盈耳的排场,眉头微微拢了拢。
  他是带着三万大军赶来的。
  三万大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撑起个门面绰绰有余。
  真要跟大梁的禁军野战硬碰,够呛。
  不过眼下卢龙刘守光才是明面上的威胁,大梁那边尚未动手,倒也不必太过紧张。
  他仰脖将酒灌了下去,咧嘴一笑。
  “赵王客气了。晋王殿下有令,镇州便是河东的屏障。守住镇州,就是守住太行。末将义不容辞。”
  王镕心中大定,连连点头,又命人添酒布菜。
  席间觥筹交错,镇州文武轮番敬酒,气氛热烈。丝竹声中,舞姬旋转如花,一派歌舞升平。
  王镕这人,旁的本事没有,办酒席是一把好手。单是那一桌菜便有三十六道之多,水陆交错,穷极奢靡。
  席上既有涿鹿的烤全羊、沧州的金黄糖蟹,以及滹沱河里新捞的鲤鱼做成的糖醋熘鱼等极具地方风味的佳肴。
  又有魏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炮驼峰、定州的清炖雪雁等罕见异馔。
  邢窑的白瓷大盘里,甚至还盛着几只烤得滋滋冒油、软糯脱骨的熊蹯。
  席上还摆了几坛从南边弄来的“剑南烧春”,据说是蜀地贡品,一坛便值百贯。
  周德威看着满桌珍馐,心中暗叹。
  难怪朱温要打你的主意。
  就这般挥霍法,成德四州的膏脂,够你败几年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眼下还得靠人家供粮供饷,嘴上客气些没坏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镕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周德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两家唇齿相依、共抗暴梁”的场面话。
  周德威一边应付着,一边暗自盘算着粮草转运的路线。
  然而这份热闹与太平,在一个浑身泥浆的信使闯入大堂时,被摔了个粉碎。
  “急报!急报——!”
  信使扑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封蜡封军报,声音因剧烈奔跑而嘶哑发颤。
  满堂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僵在原地,衣袂还在半空中飘荡。
  “禀赵王、周将军!洛阳急报——”
  信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砸在砖地上。
  “大梁以……以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帅,调龙骧、神捷二军,共四万精锐禁军……已于五日前自洛阳出发,直奔柏乡而来!”
  大堂内一片死寂。
  满座文武端着酒盏的手,齐齐顿住了。
  “龙骧……神捷?”
  王镕手中的酒盏“啪”地一声脱落,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桌。
  他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
  龙骧军,神捷军。
  这两个名字,在整个天下的武人耳中,如雷贯耳。
  那是朱温从黄巢之乱、秦宗权之战、淮南争霸这一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百战精锐。
  甲械之精良,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
  军中老卒,随便拎一个出来,少说也是十年以上沙场厮杀的狠人。
  这支军队一旦出动,只意味着一件事。
  朱温要一战定河北。
  满堂文武面面相觑,方才还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将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手中的酒盏发出细微的颤抖声,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王镕更是整个人都僵在了主位上。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双因饮酒而泛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情绪——恐惧。
  赤裸裸的恐惧。
  他想起了魏博镇。
  想起了罗绍威那个蠢货,当初也是以为凭着“朱温盟友”的身份便能高枕无忧,结果呢?
  引狼入室,牙兵被屠了个干净,自己落得个傀儡一场,抑郁而终。
  如今朱温在镇州头上也挥起了同一把刀。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连“盟友”的伪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提着四万精锐杀过来。
  大堂上鸦雀无声。
  唯有庭院中那几盏大红灯笼,还在夜风里无知无觉地摇晃着。
  喜气,碎了一地。
  周德威的酒意瞬间醒了个干净。
  他缓缓放下酒盏,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龙骧军,步卒为主,重甲长槊,辅以陌刀,善列方阵硬战。
  这支军队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单兵多勇猛,而在于军阵的整体纪律。龙骧军出阵,千人如一人,进退鼓号丝毫不乱,在中原大平原上列成方阵缓缓推进时,简直就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城。
  再加上朱温定下的军纪,将领阵亡,其所部士兵若退缩生还,全部斩首。
  这种被称作“跋队斩”的残酷连坐之法,逼得大梁的禁军一旦踏上战场,便只能成为一群毫无退路、死战不休的亡命之徒。
  强弩射不穿,骑兵冲不动。
  你只能用人命去填。
  神捷军更麻烦。
  骑步混编,突击凶猛,最擅长的是在正面方阵吸引对手注意力的同时,从侧翼和后方发起致命穿插。
  这两支军队配合作战,一个是砧,一个是锤。
  把你钉在砧上,再一锤砸下来。
  四万人,外加自魏博镇出发的三万大军,共计七万大军。
  他手上只有三万人,其中轻骑只有三千。
  三万对七万。
  就算是沙陀骑兵天下无敌,这个仗也没法打。
  更何况,领军的偏偏是王景仁。
  王景仁。
  这名字让周德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人原名王茂章,淮南名将,当年跟杨行密打天下时便以勇猛著称,据说率二十八骑便敢冲击孙儒的中军大纛。
  后来与徐温争权落败,辗转投奔了朱温,改了名字。虽说在大梁朝堂上因“南人”身份而受排挤、没什么根基实权,可打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周德威甚至隐约听闻,王景仁之所以被启用,恰恰是因为他在大梁毫无根基。
  朱温起用这样一个降将来挂帅,用意再清楚不过。
  就是要这个人不计代价地拼死一战。
  因为王景仁除了打赢,别无活路。
  打赢了,封侯拜将。
  打输了,朱温一纸诏书便能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将他千刀万剐。
  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名将,带着四万百战精锐,杀气腾腾地奔着你来。
  这仗怎么打?
  周德威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还想到了另一层。
  柏乡。
  朱温为什么选柏乡作为目标?
  因为柏乡是镇州的南大门。
  拿下柏乡,梁军便能以此为据点,直接威胁镇州治所真定。
  到那时候,王镕要么投降,要么灭亡。
  可反过来说,柏乡也是梁军的命门。
  从洛阳出兵到柏乡,中间隔着大半个河北。
  粮道漫长,补给线极其脆弱。
  龙骧、神捷虽是精锐,可再精锐的军队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
  四万人的口粮辎重,每日消耗何止万斤?
  若能截断粮道……
  不。
  周德威摇了摇头,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
  三千骑兵去截四万人的粮道?
  那跟自杀没什么分别,只因神捷军中亦有骑兵,且是精骑。
  必须等晋王的大军赶到。
  沙陀铁骑。
  那才是真正能跟龙骧、神捷正面抗衡的力量。
  问题是,来得及吗?
  从太原到镇州,急行军少说要七八天。
  七八天的工夫,梁军若全速推进,柏乡早就丢了。
  除非自己先顶上去。
  用这三千骑兵,在柏乡以南的平原上,缠住梁军的先锋,拖住他们的脚步。
  不求胜,只求拖。
  拖到晋王赶到为止。
  可三万人去拖七万大军……
  周德威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朝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笔墨伺候!”
  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手忙脚乱地递上纸笔。
  周德威也不坐,直接伏在摆着残羹冷炙的宴案上,笔走龙蛇,一气写就一封急信。
  墨迹一干,他便将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用蜡封死,拍在亲兵手中。
  “六百里加急,送回太原!”
  他盯着亲兵的眼睛,一字一句。
  “告诉晋王殿下——龙骧、神捷已动。凭我手中这三千骑兵,挡不住!请殿下速率沙陀精骑南下,越快越好。”
  “迟一日,镇州便多一分险。迟三日,河北便不姓李了!”
  亲兵接过竹筒,转身便冲出了大堂。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踏碎了一地的月光。
  王镕这才回过神来。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周……周将军,那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周德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沉着。
  “赵王不必慌。”
  他的声音沉稳,将满堂慌乱的文武硬生生镇住了几分。
  “龙骧、神捷虽是百战精锐,可急行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未必跟得上。再者,王景仁初来乍到,对河北地形并不熟悉。咱们尚有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将。
  “只要晋王的骑兵赶到,柏乡之战,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话虽说得沉稳,可周德威心里清楚。
  留给河东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后来的史书证明,周德威的判断是对的。
  但也不完全对。
  柏乡之战确实打了起来,也确实成了五代十国最惨烈的会战之一。
  然而战场上最终决定胜负的,既不是龙骧军的铁甲方阵,也不是沙陀骑兵的雷霆冲锋,而是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因素。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镇州帅府里,宴席已经散了。
  满桌残羹冷炙无人收拾,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堂,此刻只剩下周德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前,盯着案上那封已经寄出的信笺拓本,一言不发。
  窗外,镇州城头的更鼓沉闷而悠远。
  长夜漫漫。
  几乎在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洛阳。
  建昌殿。朱温半卧在龙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遗表。
  魏博镇天雄军节度使罗绍威,病逝了。
  他看了两遍,将遗表随手丢在榻边的矮几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近侍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又犯了什么邪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温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沉痛至极,仿佛失去了一位至亲骨肉。
  “绍威啊绍威……”
  朱温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我相识十余年,当年在中原并肩讨贼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你说走便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朕……”
  他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当真泌出了几滴泪水。
  近侍们面面相觑,心中惊骇莫名。
  天子……竟然哭了?
  “传旨。”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辍朝三日,以示哀悼。追赠罗绍威为尚书令,赐谥号贞壮。仪制一应从厚,不得有半分怠慢。”
  “再传旨。着工部拨钱五千贯,为魏博罗氏修葺祠堂。”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朕之挚友,不可薄待。”
  中书舍人躬身记下,匆匆退出。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
  朱温脸上那层悲痛的面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揭了下来。
  干净利落。
  露出底下的,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嘴角牵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
  他靠回龙榻,右手慢慢拨弄着腕上的一串沉香佛珠。
  每拨动一颗,指甲便在珠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罗绍威死了。
  好。
  好得很。
  魏博镇,六州之地,带甲八万,钱粮无数。
  自晚唐以来便是天下最桀骜不驯的藩镇,百年间杀节度使如杀鸡,朝廷拿它毫无办法。
  然而罗绍威这个蠢货,为了铲除牙兵,竟主动引梁军入境,杀光了自家的牙兵,也把自己的根基掘了个一干二净。
  到头来,魏博六州的实际控制权就这般拱手落入了大梁的囊中。
  罗绍威活着的时候,好歹还挂着个“天雄军节度使”的招牌,面子上须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人一死,连那块招牌都不用挂了。
  魏博镇,从此彻彻底底纳入大梁版图。
  朱温闭上眼,佛珠拨弄的声音更慢了,一颗,一颗,一颗。
  “绍威啊。”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就是死得恰到好处。”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龙榻旁的铜炉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如同一缕游魂,在雕梁画栋间无声盘旋。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转冷厉。
  “召敬翔来。”
  片刻后,左仆射敬翔匆匆赶到。
  入殿的那一刻,敬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龙榻上的朱温。
  原先那副虎背熊腰的魁梧身板,如今已萎缩了大半,皮包骨头似地窝在锦褥里,活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枯木。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
  浑浊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让人依稀辨认得出,这是那个当年在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枭雄。
  可这精光也稀薄了。
  像是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烧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敬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行了大礼。
  “罗绍威死了,魏博的几个刺史最近可有异动?”
  朱温开口便问,语气没有寒暄。
  敬翔拱手答道:“回陛下,暂无异动。罗绍威在世时便已被架空,臣在魏博各州安插的人手俱在,军政如常。”
  “如常就好。”
  朱温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语气忽然变得幽远。
  “趁着罗家老小还在丧期里发懵,让杨师厚遣一营精兵去魏州‘护丧’。”
  他顿了顿。
  “你懂朕的意思。”
  敬翔心头一跳,低下头去。
  护丧?
  什么护丧。
  说白了就是趁丧夺权。
  派兵进驻魏州,接管府库兵营,将罗家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
  等到“丧事”办完,魏州便彻彻底底姓朱了。
  “臣明白。”
  “还有。”
  “河北那边的信,到了没有?”
  “到了。王景仁已于五日前率龙骧、神捷出了洛阳,此刻应当已过了黄河。”
  “好。”
  朱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镇州王镕那个软骨头,见了龙骧军的旗号,怕是吓都吓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阴冷。
  “河北这块肉,朕早晚要吃到嘴里。”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
  敬翔垂首不语,心中却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
  您一面派四万精锐去啃河北,一面还要防着关中的杨师厚、提防岐王的反扑。
  两线作战不说,洛阳城里还有您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在暗中较劲。
  精锐禁军倾巢北上,洛阳城里还剩什么?
  几千老弱守备军,外加一群争权夺利的皇子和心怀叵测的近臣。
  朱友珪手里的控鹤军,驻在城南大营。
  龙骧、神捷这一走,洛阳方圆百里之内,便只剩那控鹤军算得上能打的了。
  而控鹤军的主人是谁?
  是郢王朱友珪。
  是那个被陛下当众辱骂为“营妓所出、非朕种也”的亲生儿子。
  敬翔在心中飞速过了一遍洛阳城内的兵力部署。
  越过越觉得心寒。
  禁军四万北上,拱卫京畿的力量瞬间抽空。
  如果。
  仅仅是如果。
  朱友珪动了什么心思……
  那控鹤军,足以翻覆洛阳。
  敬翔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自然不至于揣测到“弑父”这么极端的地步。
  可多年的宦海经验告诉他,眼下种种情况都表明将有大事发生。
  他想开口提醒。
  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陛下,控鹤军近日可要加强督管”,也许就能埋下一颗警醒的种子。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告退。”
  敬翔深吸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
  朱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半卧在龙榻上,佛珠在枯瘦的指间无声转动。
  那个身影看上去既苍老又孤独。
  敬翔走出建昌殿,站在汉白玉的御阶上,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洛阳的星星,好像比往年暗了些。
  也或许,是他老了。
  看什么都觉得暗。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缓步走下台阶。
  在转过宫墙拐角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建昌殿那高耸的檐角。
  鸱吻高昂,如兽噬天。
  宫灯如豆,四壁生寒。
  今夜的洛阳宫城,像极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