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生和迷龙像两片被狂风吹拂的落叶，在码头庞大而喧嚣的人流与货流中艰难地穿梭。~晓.说·宅, ·庚`新+嶵\全-
  他们遵循着指示牌和粗暴士兵的指引，最终找到了一个设在临时板房里的征兵处。
  这里同样拥挤，但秩序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效率。
  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几乎听不到交谈声，只有军官短促的问话和士兵沉重的呼吸。
  轮到他们时，桌子后面那个戴着眼镜、面色疲惫的征兵官头也没抬，机械地问道：“姓名，原部队番号。老兵还是新兵？”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清点货物。
  李连生上前一步，声音因长途跋涉和心力交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李连生。原东北军XX团X营X连。我是排长。”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迷龙，“这是我的班长，李迷龙。”
  他刻意强调了“排长”和“班长”，这是他们用无数次血战换来的身份，或许能让他们离复仇更近一点。
  征兵官终于抬眼瞥了他们一下，目光在他们破旧的军装和伤痕累累的脸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迅速在一张表格上划了几笔，然后从旁边拿出一张硬纸卡片，盖上一个蓝色的章，“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嗯。分配好了，突击队第7大队。”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分配去的不是死亡率最高的尖刀部队，而是某个后勤单位。
  “拿着卡片，到那边码头，找17号登陆艇，上船报到。”
  迷龙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挤上前，隔着桌子几乎要趴到那征兵官脸上，急吼吼地问道：“长官！枪呢？俺们的家伙式儿呢？总不能空着手去突击吧？”
  征兵官被他的大嗓门震得往后缩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极度疲惫的表情。/叁·叶_屋¨ ,罪,辛`璋.结*庚*欣!哙`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迷龙，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枪？”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等你活到前线，自然有人发给你。现在？船上没地方搁你们那烧火棍！赶紧的，别挡道，后面还有人！”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两人被仇恨烧得滚烫的心上。
  活到前线才发枪？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被填进“突击队”的人，在到达真正交火的地狱之前，在这段航程里，甚至可能是在登陆的那一刻，都是赤手空拳的！
  他们的命，在这台机器眼里，廉价到甚至不配提前浪费一支枪！
  迷龙的眼睛瞬间又红了，不是悲伤，是暴怒，他拳头猛地攥紧，牙咬得咯咯响，几乎要当场发作。
  李连生却一把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冰冷而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迷龙的肉里。
  他对着迷龙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看到征兵官眼底深处那不仅仅是麻木，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无数个像他们一样愤怒、一样质疑、最终一样变成冰冷数字的士兵的……习以为常。
  在这里，讲道理？讨价还价？没有任何意义。
  这里的规则就是这样冰冷、首接、残酷。
  李连生伸出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默默拿起了桌上那张单薄的、仿佛决定着他们命运的卡片。
  上面冰冷的数字和番号，就是他们此刻的全部。
  他不再看那个征兵官，拉着几乎要爆炸的迷龙，转身挤出了队伍。?躌~4~看`书· -追+最￠薪′璋?結.
  走出板房，外面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和鼎沸人声再次袭来。
  迷龙猛地甩开李连生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操他妈的！这叫什么事！拿俺们当炮灰也得给发根柴火棍吧？！”
  李连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片，然后紧紧攥住，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向码头上那些如同钢铁巨兽般林立的登陆艇，找到了那个用白色油漆粗糙标注的“17”号。
  那艘艇看起来并不比运输舰好多少，更小，更拥挤，更像一个漂浮的铁棺材。
  “走吧。”李连生的声音低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迷龙的怒吼里，“他说得对……得先活到那儿。”
  活到前线，拿到枪，然后才能死。
  这就是地狱入口的规则。
  两人不再言语，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汇入人流，向着那艘标着“17”号的铁棺材，一步步走去。
  17号登陆艇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拥挤逼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铁锈味，以及一股新刷的、劣质油漆的刺鼻气味。
  发动机己经在下方沉闷地轰鸣，震得钢板都在轻微颤抖。
  士兵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大多沉默着，脸上带着或麻木、或紧张、或与迷龙李连生相似的冰冷恨意。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一个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快，音调高，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神经质的热情。
  “哎，兄弟，你哪儿人啊？”一个穿着同样破旧军装，但脸上脏污也掩盖不住几分灵活气的瘦高个，正拍着一个缩在角落的年轻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茫然地抬头，小声嗫嚅：“贵……贵阳。”
  “贵阳啊！”瘦高个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好地方！我去过！城南有家粉店，哎呦那个香！老板是不是姓陈？嘴角有颗痣！”
  年轻士兵愣住了，下意识点头：“是……是有家陈记粉店……”
  “你看！我就说嘛！”瘦高个得意地一扬下巴，立刻转向旁边另一个面色阴沉的汉子，“你呢？兄弟，老家哪的？”
  那汉子冷冷瞥他一眼，吐出两个字：“贵州。”
  “贵州！哎呀！我也去过！”瘦高个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黔东南！山清水秀！就是路难走，猴子都比车快！对不对？”
  贵州汉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瘦高个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刚挤进来、正找地方下脚的迷龙和李连生。
  他灵活地挤过人群，凑到迷龙面前，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这位大哥！一看就是条好汉！东北那旮瘩的吧？”
  迷龙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咋的？闻着大碴子味儿了？”
  “哎呀妈呀！真是东北的！”瘦高个一拍手，表情浮夸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我去过啊！沈阳故宫！冬天那雪，嘎嘎厚！松花江上跑冰排！是不是？”
  迷龙皱紧了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心里那股不信邪的劲儿上来了，粗声粗气地故意说道：“老子北平的！”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没有丝毫停顿：“北平！紫禁城！豆汁儿焦圈！胡同巷子深！我也去过啊！还在天桥底下看过撂地摔跤的呢！”
  这下，连旁边一首沉默的李连生都忍不住抬眼仔细看了看这个人。
  这人说话又快又溜，那股“哪儿都去过”的熟稔劲儿，透着一股极不靠谱的江湖气。
  迷龙彻底不耐烦了，他觉得这瘪犊子就是在拿他们开涮，耍嘴皮子功夫。
  他膀子一甩，差点把那瘦高个撞个趔趄：“滚犊子！哪儿来的骗子，跟这儿扯啥哩哏愣！老子没空听你放屁！”
  瘦高个被推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就势站稳，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几分，虽然依旧带着点玩世不恭，但眼神里却闪过一抹极快的光。
  他不再看迷龙，而是目光扫过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士兵，提高了音量，声音清晰了不少：
  “我叫龙文章！”他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领章，上面似乎确实有个极不起眼的小标志，“是你们突击第六队的队长！”
  “放你娘的罗圈屁！”迷龙根本不信，骂得更难听了，“队长？就你这德行？骗鬼呢！”
  龙文章也不争辩，只是嘿嘿一笑，伸出脏兮兮的手指，点了点迷龙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张硬纸卡片：“瘪犊子玩意，你不信？看看你手里那玩意儿，上面写的是不是‘突击第六大队’？”
  迷龙和李连生同时一怔。
  迷龙下意识地低头，展开一首紧攥着的、几乎被汗浸湿的卡片。李连生也偏头看去。
  昏暗摇晃的灯光下，卡片上那个蓝色的印章旁边，清晰地印着一行小字：
  突击第六大队
  迷龙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
  龙文章对着他龇牙一乐，露出两排还算白的牙齿，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个瞬间露出些许不同面目的人不是他：“咋样？没骗你吧？以后跟着龙队长我，保证带你们……呃……打胜仗！”
  他的保证听起来没什么底气，但在发动机的轰鸣和登陆艇破浪的颠簸中，却显得异常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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