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在一众军官和院长的簇拥下，刚走出病房不远，身后传来物体落地的轻微声响，以及几声压抑的惊呼。,精￠武.暁?税-蛧′ !首.发\
  他脚步微微一顿。
  那声音在充斥着呻吟和嘈杂的医院走廊里并不算突出，但不知为何，却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他身旁的副官和警卫立刻警惕起来，眼神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病房。
  院长脸色一变，急忙解释道：“可能是伤员不小心碰掉了东西，惊扰将军了，我们……”
  林业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纯粹的疑惑。
  他转过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步走回了那间拥挤的病房。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伤员、护士都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年轻将军。
  林业的目光首接落在李大青的病床上。
  散落在地上的红纸、滚脏的巧克力、散开的钞票和大洋，以及病床上那个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却写满了决绝和某种挑衅意味的军官。
  他没有看那些散落的东西，而是将目光定格在李大青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常见的上位者被冒犯后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探究般的平静审视。
  他轻轻推开试图上前捡起东西的副官，走到床前，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战术坐标，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为什么？”
  三个字，清晰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r¨c!y·x`s\.?c/o?m?
  李大青猛地睁开眼，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
  巨大的屈辱、愤怒、悲伤和破罐破摔的勇气在他胸腔里爆炸开来，压过了伤口的疼痛。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和嘶哑，却异常清晰：
  “将军…………您问为什么？”
  “我的连……一百西十七号人……奉命攻击73号高地……”
  “鬼子的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把他们……全扫倒在坡下……”
  “我的排长……肠子被打出来……塞回去继续冲……”
  “我的班长……抱着炸药包……和鬼子的地堡同归于尽……”
  “我的兵……才十七岁……胸口……那么大个窟窿……喊着他娘……”
  “一百西十七个人……就剩几个……躺在这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鼻涕和血丝。
  “我们撑了……快半个小时……死得快没人了……”
  “然后……然后您的火箭炮……才来……”
  “轰……轰得真准……真厉害……鬼子都飞上天了……”
  “厉害……真厉害啊将军！”
  他几乎是嘶吼出最后几个字，充满了刻骨的嘲讽。*零*点¨墈?书_ ^首?发￠
  “您知道……早十分钟……哪怕早五分钟……我的连……是不是就能多活下来几个？”
  “是不是……就不用死得那么透？！”
  他死死盯着林业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愧疚或动摇，但他什么也没找到，这让他更加绝望和愤怒。
  “您进来……看我们……像看木头……”
  “发两块糖……几张票子……”
  “将军……我的兄弟……他们的命……”
  “不是糖！不是钱！”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怕死的人！”
  “他们死了……烂在地里了……就为了……就为了您地图上画的那个圈……为了您报告里那句‘成功占领’吗？！”
  “有强大的重火力，为什么不用？”。
  “为什么要让步兵班去…去送死？”。
  “我说这些，我们不是怕死！”。
  他用尽最后力气吼出这句话，然后瘫软在枕头上，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只剩下胸膛痛苦的起伏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整个病房落针可闻。
  所有伤员都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
  护士低下头，默默擦泪。
  军官们面色尴尬，无人敢出声。
  林业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那些惨烈的描述只是一组无关痛痒的数据。
  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仔细分析和处理李大青话语里蕴含的信息。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将军会勃然大怒或者拂袖而去时。
  他的副官却开口了，声音冷静且平稳得可怕，像是在给林业汇报：
  “73号高地。坐标XXX, YYY。攻击发起时间，凌晨4时11分。火箭炮营，于4时39分完成首轮齐射。间隔，28分钟。”
  他精准地报出了时间和数据，然后看着李大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或许可以称之为……理解？
  “28分钟。
  从接到你们遭遇顽强抵抗、需要重火力覆盖的确认电文，到炮兵阵地完成诸元校准、弹药装填、并获准开火。
  这，是现有后勤、通讯、指挥体系下，理论上的最快反应速度，火箭炮齐射覆盖范围太大，需要仔细筛查避免误击友军。”
  副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的连，任务并非‘吸引火力’。
  原定计划，你们连应在炮火延伸后，作为第二梯队投入扩大突破口。
  但前线指挥官基于错误情报，误判日军前沿火力己基本被摧毁，临时更改命令，令你部提前发起冲击。这是指挥失误。”
  林业听到这里，抬手制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慰问品。
  “糖和钱，无法衡量生命。它们只是一种……程式化的抚慰。我知道这毫无意义。”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李大青脸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此刻似乎穿透了李大青的愤怒和悲伤，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但是，中尉先生，你是个军人”他用了李大青的军衔，“战争，就是由无数个‘73号高地’，无数个‘28分钟’，无数个指挥失误，和无数个‘一百西十七人’组成的。”
  “从战略层面看，这是夺取最终胜利所必须的牺牲过程”。
  “他们的牺牲，有其价值。并非毫无意义。”
  说完，他不再看李大青，也不再看地上那些东西，转身，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步离开了病房，可当他走到门口。
  “杀戮，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战争，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号角”。
  “我们要做的，是结束战争！”。
  “所以，牺牲是必然的”。
  留下李大青，和满屋子的人，沉浸在他那番冰冷、残酷、却仿佛无法反驳的“道理”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战争？杀戮？过程？ 李大青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宁愿听到的是虚伪的安抚，或者粗暴的呵斥，而不是这种……将鲜血和生命彻底物化、计算得失后的冰冷结论。
  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随着那年轻将军离开的背影，也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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