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摇晃、无休止的疼痛。,w′u+x?i￠a+n+g′l`i-.,c￠o!m`
  李大青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和刺目的白光间反复浮沉。
  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锉刀在他破碎的胸腔里来回拉扯，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被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淹没。
  耳边是模糊不清的嘈杂声：伤员的呻吟、急促的脚步声、器械碰撞的金属声，还有一个始终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声在不断地发出指令。
  “……这个不行了，抬到那边去。”
  “止血钳！快！”
  “吗啡！谁还有吗啡？！”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战地医院特有的死亡气息。
  他不知道被抬了多久，终于，颠簸停止了。
  他被粗暴而迅速地从担架挪到一个坚硬的、沾满黏腻污物的台子上。
  刺眼的汽灯灯光首射下来，让他短暂地睁不开眼。
  “左胸贯穿伤，疑似伤及肺叶，大量失血，右腿股骨开放性骨折，多处破片伤。还有意识。”一个声音快速汇报着他的情况。
  一双冰冷沾血的手粗略地检查了他的伤口，按压带来的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肺叶可能破了，有张力性气胸风险。
  需要立刻手术清创止血，但……”
  那个冷静的女声顿了顿，“血浆没了，麻醉剂也见底了。-齐.盛.暁*说+蛧_ ,追/罪_鑫/璋/劫~
  能撑到现在算他命大，但接下来看造化。
  先处理腿，固定，然后清创包扎胸口，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没有麻醉？李大青模糊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粗糙的纱布浸着某种刺鼻的液体粗暴地擦拭着他腿上的伤口，接着是骨头被强行复位时产生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难以形容的剧痛！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却被几只有力的手死死按住。
  “按住他！别动！”
  “夹板！快！”
  他的腿被用木棍和绷带紧紧捆扎固定。
  然后，那双手开始处理他胸口的伤口。
  镊子探入弹孔，寻找并夹出碎骨和破片，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痛得浑身痉挛，汗水、血水和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他咬碎了嘴唇，咸腥的味道充满口腔，几乎将喉咙里涌上的血沫和惨叫一起咽回去。
  整个过程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当最后的绷带紧紧缠绕住他的胸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时，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无力的抽搐和喘息。^天,禧\小~税^枉/ _勉.费?悦\黩￠
  一只有些颤抖的手将一小片珍贵的、几乎没什么效果的阿司匹林塞进他嘴里，用水壶给他灌了一口浑浊的凉水。
  他被两个民夫抬下手术台，随意地安置在伤员堆里。
  身下是冰冷潮湿的土地，周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伤员，断手断脚的，肚破肠流的，烧得面目全非的……呻吟声、哭嚎声、呓语声不绝于耳。
  死亡在这里是常态，生命是唯一的奢侈品。
  他就这样躺着，意识在剧痛和高烧中模糊。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不同的嘈杂声传来。
  似乎有军官和记者模样的人在一群医护和警卫的簇拥下，正在巡视这处临时救护所。
  镁光灯偶尔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部将士英勇杀敌，负伤不退，方有今日之大捷……”一个慷慨激昂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望诸位精心救治，他们都是党国的英雄……”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感到有人在他身边停留了片刻，或许看了看他胸前的伤势标识牌。
  “这个怎么样？”有人问。
  “重伤，肺部贯穿，失血过多，看造化了。”那个冷静的女声回答道。
  “嗯……可惜了。”那个声音略带惋惜地说了一句，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没有询问他的名字，没有关心他的连队，更没有提及73号高地上发生的一切。
  他们只是路过，如同观察一件破损的武器。
  又过了很久，或许一天，或许两天？
  在高烧的混沌中，他感到有人在他胳膊上打了一针。
  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稍微压制了那焚烧一切的灼热感，带来了片刻虚假的安宁。
  他再次昏睡过去。
  再次有模糊意识时，他感到身下不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在缓慢移动？
  他似乎被抬上了一辆卡车，挤在更多呻吟的伤员中间。
  卡车在颠簸的路上行驶，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新的痛苦。
  他要被送到后方去？远离这片吞噬了他所有兄弟的土地？
  这个念头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只有一片虚无的茫然。
  金陵，委员长官邸
  一份装帧精美的战报放在红木桌案上，旁边还有几张前线记者拍摄的照片——英勇的士兵冲锋、被俘的日军、插上阵地的青天白日旗。
  委员长的心情似乎不错，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沈阳的位置画了一个显眼的圆圈。
  “辞修啊，看来光亭还是得力的。
  侧翼突破，城区巷战进展虽缓，但大局己定。”他微微颔首，“告知后勤部，对东北剿总各部的弹药和物资补给，须再加三成。尤其是林将军火箭炮和航空炸弹，此战证明，效果甚佳。”
  “是，委座。”陈诚恭敬应道。
  委员长的目光扫过战报末尾的伤亡统计数字，那是一个冰冷的、汇总后的西位数字。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符号。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华北的某个点，沉吟道：“东北若定，下一步，便是朝鲜半岛。日寇气数己尽，我军宜将剩勇追穷寇！电告第一战区，着其拟定向朝鲜方向压迫之计划，要详细，尤其要注意炮兵与步兵之协同……”
  他的思维己经跳到了下一个战略节点，开始规划更宏大的版图。
  至于为了沈阳城下那几个冰冷的数字，为了他地图上那一个个“决胜点”，曾有多少个“李大青”和他们的连队被填进去，则完全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对于他而言，战争是地图上的箭头和数字，是国际观瞻和政治筹码，是精妙的“微操”和“布局”。
  至于流血和牺牲，那只是实现这一切所必须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卡车上，李大青在剧烈的颠簸和高烧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绷带下，胸口的伤处又开始渗出温热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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