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进攻像是按下暂停键，一连几天丝毫不见鬼子动静。￠优^品¨晓_说~王′ ￠毋*错^内′容?
  林业在常熟市西郊的旧书市场瞎逛，不过三七年也没啥好逛的，太落后了。
  林业专拣那些被边缘的、行将就木的物事看，看它们如何不合时宜地丑陋着，或许还能找到鲁迅的小作文。
  民国可有不少好东西，此处是又一例证，灰墙根下瘫着几十个卖旧货的，卖的大抵是些蒙尘的、意义不明的垃圾，以及一摞摞封面酥脆、内页发霉的纸本。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腐的酸气，是摊主流露出的气味。
  他在一个尤其萎靡的摊子前驻了足。
  摊主是个衰老的老腊肉，窝在小马扎上打盹，面前一块脏污的蓝布上散着几枚生锈的像章、断了齿的木梳，还有几本册子。
  林业用两根指头拈起最薄的一本，没有封面，纸页脆得像是蝴蝶的翅骨，墨迹是褪色的蓝。
  他漫不经心地翻，多是些琐碎账目、某年某月某日谁欠了半升米，无趣得很。
  首到最后几页，字迹陡然一变，成了种急促潦草的记述，仿佛写字的人被什么撵着。
  “……丁丑年腊月廿三，东洋兵陷城第三日。闻江滩枪声不绝，如炒豆。刘家小儿匍匐归，言所见：人伏于滩，苇秆插背，号呼竟日乃绝。!0^0*小`税`枉¨ _无+错,内~容!人谓‘种荷花’。”
  “……腊月廿七，雪。焦糊气弥城。烟起处，非柴非帛，臭甚，闻之欲呕。王婆痴立街口，喃喃‘烧活人哩’，其子媳皆殁于闸口。”
  “……元月初九，阴。表兄携我往收尸营，求觅岳父踪迹。坑深丈余，累叠交错，色如坏酱，间有布条碎骨。
  一跛足老卒嗤笑：‘寻人？此间万千，如何寻？快活去！明年今日，谁知谁在土里？’归途见表兄呕不能立。”
  “……三月，樱花开，灿若云霞。有女子被掳入兵营，啼声夜夜。
  晨起，河涌浮一二麻袋，胀如鼓，渗赭色。人皆垂首，疾步过，目不稍瞬。”
  林业的指尖顿在最后一行模糊的字迹上：“……是日，见一奇刑，曰‘人烛’。
  剥皮存囊，填以棉絮硝石，悬于辕门，夜则点燃，碧荧荧一炬，照彻数十步。
  受者哀嚎至气绝，皮囊犹颤动不止。
  惨状至此，观者股栗，而施者谈笑自若，浑如宰畜。”
  纸页上的字像活了过来，变作细密的冰针，顺着指腹往上扎，刺入血管，一路冻进心里去。
  他猛地合上册子，那一声轻微的“啪”却惊得他自己一颤。*鸿,特/晓_税′王· +耕.薪^嶵/全^
  额角有汗渗出，冰凉的，林业擦掉额头那不存在的汗珠，“你妈咪的，兵荒马乱的写的什么玩意？”。
  摊主仍瞌睡着，头颅一点一点。
  林业几乎是屏着呼吸，将几张纸币压在摊角一块砖头下，起身疾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被痰堵住似的笑。
  他悚然回头，那摊主不知何时醒了，正咧着嘴，露出稀落发黑的牙床，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攒动的人影，牢牢钉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仿佛看穿了他方才读到了什么，又将被何种画面终生追噬。
  这老家伙的笑声，让林业头皮发麻。
  林业几乎是落荒而逃，撞开几个行人，引来几句粗鄙的咒骂。
  他头也不回地冲进附近的临时征用的那间屋瓦零落、墙皮剥蚀的民房，胸腔里那口气才猛地泄了，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
  屋子里几个歪靠着打盹、擦拭枪械的兵油子被惊动，懒洋洋地投来目光。
  带队的川军班长是个老兵痞，姓胡，见状啐了一口唾沫，咧着嘴刚想调侃两句这小白脸长官是不是被娘们撵了。
  可旁边的年轻人见到林业一愣。
  话未出口，便被林业截断。
  他抬起那只没拿册子的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指向方才逃来的方向，喉咙里挤出声音：
  “去…去把那个老东西…那个摆摊的老杂种…给我弄来！”
  屋里霎时一静。
  几个兵面面相觑，没动弹。
  胡班长皱起眉头，觉得这喝过洋墨水的长官怕是失心疯了，试探着问：“长官？哪个老杂种？西市口摆摊的多了去了……”
  “就是墙根下那个！卖破书的！牙掉光了的那个！”林业猛地扭头看他，形成一种极其骇人的压力，“立刻！马上！把他给我抓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他不是笑吗？不是能熬吗？让他也尝尝滋味！给他一杆枪！让他顶到最前面去！让他去扛鬼子的子弹！老子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命令下得莫名其妙，近乎癫狂。
  抓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去扛枪？
  这比抓壮丁抓个瘸子还离谱。
  胡班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还想再劝：“长官，这…上头查下来…”
  “执行命令！”林业嘶吼道，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处于一种一触即溃的边缘，“违令者，军法从事！”
  军令如山，哪怕这山是疯魔了的。
  胡班长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脸色阴沉下来，朝手下几个兵一甩头。
  兵痞们虽不情愿，但更怕眼前这状若疯虎的长官真掏出枪来，只得骂骂咧咧地起身，拎起枪，踢踢踏踏地朝外走。
  没多大功夫，外面就传来一阵骚动和苍老的、含混不清的叫骂哭嚎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两个士兵半拖半架着那个摊主老头进了院子，粗暴地把他掼在冰冷的泥地上。
  老头蜷缩着，像一只被摔散了架的干瘪蝗虫，那身肮脏的破棉袄更显得他只剩一把骨头。
  他吓坏了，浑身筛糠般抖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徒劳地哀告：“老总…老总饶命啊…小老儿安分守己…从来没…”
  胡班长拎着一杆老旧破败、连枪托都裂了缝的汉阳造，没好气地扔到老头面前，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金属磕在石头上，声音刺耳。
  “捡起来！”胡班长厉声喝道，带着一种对这项荒唐任务的迁怒，“长官抬举你，让你也吃份军粮，打鬼子！”
  老头看着那杆比他还沉的铁家伙，像是见了鬼，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掐住脖子似的吸气声，只会反复念叨：“不敢…不敢…老总…饶命…”
  胡班长看见这老家伙这模样，首接摆手“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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