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97章 战损
作者:兜兜有米粒    更新:2026-04-20 09:18
  此时的雷鸣堡,已成了一个大工地,四处尘土飞扬,敲打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街上满是参与守城的青壮军户,他们汗流浃背,协助战兵搬运滚木、礌石等器械,来回奔走,脚步匆忙而有序。
  许多壮妇也一样在忙碌,或扛运物料,或编织绳索,脸上带着坚毅的神色。
  雷鸣堡已将他们全部组织起来,形成一张严密的防御网。
  旧堡原有三百多户,六百多男丁,其中青壮四百多人,大多已编入左右两哨新军,日夜操练,备战不懈。
  此外,韩阳收容流民建了新堡,屋舍俨然,人口稠密。
  除送往永宁堡一百户外,新堡有两千七百多口人,男丁一千三百多,多为精壮劳力。
  从中选拔五百青壮,又编了两哨新军,配发刀甲,士气高昂。
  这次坚壁清野,雷鸣堡还移入两百户屯户,一千多口人,男丁五百多,携家带口,风尘仆仆。
  旧堡已无多余青壮,便让新堡男丁和移入屯户的青壮,全部编为辅兵,充实防务。
  辅兵以五十人一队,大部配有刀枪,共编了二十多队,由新堡的百户、总旗和屯长们带领,统一由张鸿功指挥,协助战兵守城,各司其职。
  每队都有军官带领,每队都有明确任务,或巡逻城墙,或加固工事,井然有序。
  壮妇们也编成队伍,任命队头,和男子一起制作守城器械,如箭楼、挡板,手脚麻利,不辞辛劳。
  柔弱些的女子,就洗衣做饭,照料伤患,做些简单活计,同样忙碌不休,为前线提供支持。
  监督由镇抚尉迟雄负责,他面色严峻,巡视各处,确保令行禁止。
  有人懈怠,韩阳令尉迟雄按战时军法,可就地斩首,以儆效尤。加上城外清兵压境,旌旗蔽日,战鼓隐隐,关乎生死,也没人敢不用心,全堡笼罩在紧张而坚定的氛围中。
  全堡上下齐心,军民一体,共渡难关,决心捍卫家园。
  对新来的两百户屯户来说,他们被安排在新旧两堡空处搭窝棚,虽简陋却可暂避风雨,每天被组织起来干活守城,渐融入堡中。
  来到雷鸣堡后,他们原本忐忑的心情放松下来,因为这里秩序井然,少有欺压。堡内军户和四哨战兵严守军纪,不欺生,不抢他们从原来屯堡带来的那点家当,反而分发热食,安抚人心,让他们感到一丝安稳。
  每天干活还能吃饱饭,比起原来在各屯堡的生活,可说天差地别。
  那时候,屯堡里粮食短缺,赋税沉重,人们常常饥一顿饱一顿,还要应付官府的催逼和匪患的骚扰。
  如今在雷鸣堡,不仅三餐有着落,还能见到荤腥,这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要不是城外有鞑子虎视眈眈,眼下这日子简直完美。
  很多人已动了战后留在雷鸣堡的心思,私下里议论着如何在这里安家落户,再也不回那苦寒之地。
  经过多次剿匪缴获,韩阳有库存银子四千多两,粮米一千多石,还有几百头猪羊。
  这些物资都整齐地堆放在堡内的仓库里,由专人看守,账目清晰。
  前些日子修新堡花了些银粮,但剩下的足够全堡今年用度,甚至还能有些结余以备不时之需。韩阳的苦心经营,终于派上大用场。
  他不仅注重积累,还精打细算,确保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刀刃上。
  四哨战兵每日吃饱喝足,肉食管够,训练时也格外卖力。堡内所有协助守城的男女,也个个能吃饱,老弱妇孺则负责后勤杂务,各司其职。
  加上组织得力,同仇敌忾,堡外虽有清兵围困,堡内却士气高昂,尤其在刚打了胜仗之后。
  胜利的消息像春风一样传遍每个角落,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容,仿佛看到了希望。
  韩阳在护卫和军官簇拥下走过街头。
  街道两旁是简陋但整洁的屋舍,一些百姓在门前忙碌,见到韩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感激的目光。
  见他走来,街上巡逻的战兵和忙碌的辅兵都恭敬行礼,眼中满是尊敬。
  正因为有韩阳统领,雷鸣堡才能抗住大敌,保住全堡。他的威望在一次次危机中树立起来,如今已深入人心。
  东街口,周成庄屯长周河生正大声招呼他那队青壮往城上搬滚木檑石。
  这群青壮多是来自周边屯堡的难民,如今在雷鸣堡找到了归宿,干起活来格外起劲。
  阳光照得他头皮发亮,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毫不在意,反而精神抖擞。
  他眼尖,看见韩阳,忙点头哈腰过来,连声叫“防守大人”。
  韩阳看了他一眼,记起这人,道:“原来是周屯长。你队里士气如何?”
  周河生挺直腰板,大声道:“高昂!非常高昂!尤其听说城头兄弟大捷,弟兄们都摩拳擦掌,也想上城打鞑子呢!大家都说,跟着大人干,有奔头!”
  韩阳点头:“很好。好好干,守住堡子,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周河生连声道:“卑职明白!大人放心!我们一定拼命!”
  韩阳走后,周河生对旁边平山堡屯长赵家才得意笑道:“赵老弟,我刚才表现如何?大人好像夸我了。
  你看他那眼神,多和蔼!”赵家才撇撇嘴,但眼中也带着羡慕,低声道:“周老哥,你就别显摆了。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能在雷鸣堡落脚,真是福气。
  我那边的人也都憋着劲,想立点功劳,好战后分块地安家。”
  周河生拍拍他的肩膀:“那就一起努力吧,这日子,有盼头!”两人相视而笑,继续指挥青壮忙碌起来。
  赵家才和他同管一队青壮,两人站在营房外的空地上,望着远处韩阳离去的背影。
  赵家才摸了摸下巴的大瘤子,眼神里透出几分精明,说:“看神情,大人对贾老哥是满意的。
  也是咱们运气好,正勤快干活,就让大人遇上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贾老哥这次指挥得当,咱们这队人没出岔子,大人心里肯定有数。”
  他沉吟片刻,又摸了摸瘤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大人注意到咱们了。
  这么下去,说不定往后咱哥俩有高升的盼头。
  你瞧,这阵子大人常来巡视,咱们得多卖力些。”
  另一人点头附和,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赵哥说得是,咱这队青壮都是好手,只要勤快,不愁没出头之日。”
  二人都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憧憬,随后又大声招呼军壮干活,吆喝声在营地里回荡,显得格外精神。
  韩阳离开营地后,径直来到千户官厅前。
  这一带地面开阔,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还有几棵大榕树,枝叶茂密如盖,投下大片阴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些许清凉。
  伤兵救治就设在这里,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摆着桌椅和医疗用具,显得井然有序。
  包扎好后,伤势不重的军士被抬回军营休养,医士嘱咐他们静养,以后隔几天换一次药,直到伤好。
  韩阳到时,榕树下摆着一排排简易小床,床单上沾着斑驳血迹,伤兵们或躺或坐,面色苍白。
  血腥味混着呻吟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韩阳皱了皱眉,快步走进棚内。
  里面,周润生和众多医士学徒正忙碌着,身影在灯光下晃动。
  他们早备好了烧水器皿、伤药、锋利刀具,为伤兵挖箭头、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熟练却掩不住疲惫。
  在这里救治的重伤者有三十多人,有的伤口深可见骨,有的气息微弱,场面令人揪心。
  见韩阳等人来,许多伤兵挣扎着要坐起,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韩阳忙抬手示意,温声道:“诸位兄弟不必多礼,好生躺着养伤。”伤兵们这才缓缓躺下,眼中满是感激。
  周润生也迎上来行礼,他的大脑袋上挂着汗珠,儒衫皱巴巴的,沾着血污和药渍。
  韩阳问:“军士们伤势如何?”周润生摇着大脑袋叹道:“回大人,别的还好说,轻伤者敷药后已无大碍。
  就那十多个重伤的,怕是救不活了,学生也没办法。”他声音疲惫沙哑,眼神黯淡,显然连日劳累。
  开战后他就忙个不停,从早到晚救治伤兵,非常疲倦,连胡须都凌乱不堪。
  这两天他竟难得没喝酒,全心扑在救治上,但面对重伤者,仍感无力。
  虽然天热,但因救治及时,大部分轻伤者的伤口没发炎,清洁包扎后,多数能活下来。
  这些军士,历经战火幸存,将成为军中宝贵的财富,日后或可成长为精锐。
  但那十三个重伤的,或是眼、喉、颈中箭,或是城头搏战时被清兵兵器深深劈中刺入,伤势极重,难有活路。有好几个抬来当场就断了气,剩下的也气息奄奄,医士们尽力施救,却回天乏术。
  周润生指着角落的几张床,低声道:“那几个,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韩阳默默点头,目光扫过伤兵,心中沉甸甸的。
  韩阳缓步上前,蹲下身来,轻声安慰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伤兵,让他们不必挂念战事,只管安心养伤。
  军士们听到长官的话,尽管身上疼痛难忍,却都激动地连连点头,眼中闪着泪光。韩阳环顾四周,看着眼前一些重伤员,他们因剧痛而大声呻吟着,气息微弱,很多人已快不行了。
  营帐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味,火光摇曳下,影子在帐壁上晃动,仿佛鬼魅。
  韩阳心中沉痛,如压巨石。这些都是他多年来辛苦操练出的好兵,个个骁勇忠义,没想到一战之下,就这样要去了。
  尤其是自己身为主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生命流逝,束手无策,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无助。
  旁边响起低低的哭声,像秋风吹过枯草,又有两个重伤员没撑住,身体一阵抽搐后,慢慢断了气,脸上的痛苦渐渐凝固。
  周润生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几个辅兵上前,将遗体轻轻抬走,收到一处,等待日后统一安葬。
  韩阳呆呆看着那些被抬走的身影,思绪飘远,仿佛回到了练兵场上他们生龙活虎的模样。
  忽然,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唤,气若游丝:“大人……大人。”
  是左哨乙队一个重伤的火铳手,被安置在角落的草垫上。他从额头到脸上中了八箭,满脸密密麻麻插着箭杆,血肉模糊,连眼睛都被射瞎了,只剩两个血窟窿。
  这样子自然没救,但他很硬气,自被抬来后一直挣扎着不肯断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双手在空中艰难地摸索,仿佛想抓住什么。
  韩阳急忙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道:“我在这儿。”
  重伤的火铳手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抓住韩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左右嘴角各中一箭,嘴唇破裂,说话艰难,断断续续道:
  “……大人给小的家里分了地……小的甘愿为大人战死。只是家里只剩媳妇……和不满岁的女儿……求大人照应……”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水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牵挂。
  魏护在一旁听着,抹了把泪,猛地跳起来大声道:“这位兄弟,你放心!你家里的妻女,我替你照料!
  “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她们饿着!”
  声音在营帐中回荡,其他伤兵也纷纷侧目,眼中露出悲壮之色。
  韩阳也柔声道:“你放心,我会……”话突然停住,那重伤的火铳手已断了气,只是嘴角微微牵出一丝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的手缓缓松开,垂落下去。
  韩阳长叹一声,轻轻将他的手放好,站起身来。
  帐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此战之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勇士,多少家庭将破碎。
  他握紧拳头,暗自发誓,定要带着幸存者活下去,不负这些忠魂。
  火光映照着他坚毅而疲惫的脸庞,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