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者:冯华    更新:2021-11-29 05:05
  客厅里的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因为安静,每一下听起来都那么清晰。
  过了很久,马维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暗哑,说:“项青,你把今天早上的情况详细地讲一讲吧。”
  项青没有立刻说话,停了片刻后才说:“今天的情况是阿兰先发现,然后告诉我的。”她的目光投向了项兰。
  项兰轻轻打了个冷额。说:“今天早上我起得早,洗过脸,觉得有些饿,便想下楼找东西吃。刚出门,就听到我妈房间那个方向有点声音,我随便回头看了一下,看到那个房间门开了条缝儿,好像有人躲在门里偷看我。
  我觉得挺奇怪的,便停下来,叫了一声妈。谁知门马上关上了。“项兰说到这里,又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看了看项青。
  项青站起身,走到项兰身边,伸手握住项兰紧张不安的手,安慰他捏了捏。
  项兰谁也不看,又接着说:“当时,我站在那里,就隐隐觉得有一种怪异的气氛,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我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对,便悄悄往我妈门前走,走到门口时,听不见里面有声音,便倒过头,想把耳朵贴到门上去听。突然……”
  项兰抓着项青的手一紧,项青也跟着一抖:“……突然,门一下打开了,我妈就像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样子站在门边,一张脸像鬼一样,表情又那么恐怖。她像是也吓了一跳,退后了一步,又站住了,说话声音很凄厉,喝问我是谁,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偷窥她的房间?我先是惊呆了,然后就有些失控,一步步退到姐姐的门前,刚一敲门,姐姐好像也听到声音,正准备出来,门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妈从房间里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步子么?就像戏台上那些古代的人走路一样,一步一步踱着走,每一下都把腿杨得高高的……”项兰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表情显得又恐怖又空洞。
  等项兰停下来,鲁克说:“项兰,你发现你妈不对的时候,是几点钟?”
  项兰说:“你接到我们的电话是几点钟?”
  普克说:“八点左右。”
  项兰说:“那就是七点五十五左右,因为发现以后,我们马上就给你打电话了。”
  普克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项青,在项兰之前,今天早晨你有没有见过母亲的面?”
  项青摇摇头,说:“没有,早上我虽然也是不到七点就起床了,但去卫生间洗漱时,没有听到我妈房间的动静。也许那时候她还没有出来。洗过之后我回了自己房间,在房间里准备一下今天公司里需要的东西。后来听到门外有说话声,但你也知道,我们家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如果关着门,外面声音不大的话,在房间里基本听不见。所以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我有点儿奇怪,心想一大早,谁在外面那么大声地说话。准备打开门去看一看,刚开门,阿兰正好敲门,我看到她脸上那么惊慌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马维民说:“项青,昨晚你和项兰都在家吗?”
  项青说:“下午你们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在家了。阿兰是十点钟左右回来的。”
  项兰在旁边也点点头,证实项青说的是事实。
  普克问:“你们母亲回来时,是几点钟?”
  项青说:“阿兰回家时,我妈还没有回。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清楚。”
  普克的目光转向项兰,项兰说:“我也不知道。我回来后,到姐姐房间聊了一会,吃了点东西,然后便洗洗睡了。一觉睡到今天早晨。”
  普克听完,有一会儿没做声。马维民也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普克问马维民:“马局长,要不然就这样吧,让项青项兰去做她们自己的事,我们回去?”
  马维民说:“好吧。”他的脸上显出应付不及的倦意,简单应了这么一句,对项青项兰点点头,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普克也跟着走出来。临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项青说:“你母亲的事情,先不要告诉你外公,也不要对其他人说。”
  项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普克走出来,他们早上来时乘的那辆车仍停在院子外,但那位开车的警察已跟着周治他们去精神病院了。
  马维民便直接上了驾驶座,由他自己来开车。
  车开在路上时,马维民看着前方,说:“真是没想到,周怡会疯。”
  普克说:“也许她的心理压力已经超出承受极限了。”
  马维民迟疑了一下,说:“会不会是昨天的谈话有些过激了?”
  普克思索着说:“马局长,这里面有点问题。我们应该好好考虑考虑,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只因为我们跟她谈过话,她就疯了。”
  马维民也说:“是啊,周恰能坐到副市长的位子,大大小小的风浪也算经过不少。在我想象中,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超过现在这种状况啊。昨天谈话的时候,她也没有放弃为自己辩护,而且最后言语里还有点威胁的意思。这种态度,不像是个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人应该具备的。”
  普克说:“我跟您的想法基本一样。马局长,您现在准备怎么安排?去哪里?”
  马维民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先回局里一趟。出现这种局面,已经不能再由我个人控制了,必须要摊牌了。还不知会怎么样。反正顺路,我先送你回宾馆,你在房间等一会儿,也安静地考虑一下问题,估计过不多久我就会给你打电话。现在你也该露面了。”
  普克看到马维民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忧虑,他能够理解马维民现在的处境。对于周怡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是马维民私下的安排。本来,如果一切顺利,能够找到充足的证据证明周怡的嫌疑,事情都好解释。可现在,在事情真相还没查清之前,周怡突然疯了,马维民该怎么化解这种僵局呢?
  可普克也不想说什么劝慰马维民的话。普克觉得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集中精力,全力以赴完成这次调查。只有弄清事实真相,才能真正给马维民以帮助。
  将普克送到宾馆后,马维民开车回局里了。
  普克回到了自己房间后,努力让自己有些不安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想起早上看到疯了的周治,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想到梦醒之时突然想起的挂在项青家客厅的两幅油画,想起其中那幅《记忆的持续》带给他的焦虑的感觉,想起了项青,想起了和项青一起去看周至儒时,普克无意中看到的周至儒对项青的注视,那注视里藏得很深的怜悯和痛惜……
  普克的思绪渐渐不再那么纷乱了。一幅幅场景,一个个画面,按照时间顺序一个个排列连接起来。普克发现,几乎每一个场景,每一幅画面中,都少不了一个人的存在,那便是项青。从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见到项青以来,项青在普克心目中的印象,一直是柔和、细致、聪明。
  善解人意的,曾克明白这是一种不可否认的好感。然而几乎与此同时,在这层好感之下,普克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却隐约潜伏着某种另类的情绪。普克意识到这种情绪的存在,却捕捉不到这种情绪的细节和出现的缘由。然而,普克还是被这种情绪提醒着,当项青若明若暗地流露出对他的好感时,普克始终与项青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当今天清晨从梦中惊醒时,普克刹那间产生了一种明晰的感觉。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对项青始终不能真正做到心无芥蒂,除了一个刑侦工作者必不可少的警觉之外,还有另一种深藏于普克潜意识中的警惕。
  那是普克作为一个男人的本能的警惕。普克从来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自我。这么多年来,普克最伤痛的记忆,便是初恋中那段因为不成熟的爱情而失去自我的回忆。一个人没有了自我,所谓的价值、尊严、目标等等一切,都成为一个个虚无的词汇,没有任何实在的意义。因为,这个人不再是真正的自己。
  项青几乎从来不会对普克说一个“不”字,而此刻想起来,普克没有因此觉得项青温柔是因为她没有自己的思想。项青当然有自己的思想,不仅如此,项青的思想潜伏得很深,像一股暗流。但项青的思想又有很强的力量,几乎令人无法抗拒。她的思路清晰,感觉敏锐,理解力极强。项青只是用了一种温和的形式将这些内容表现出来。这种温和的另一面,其实是柔韧与坚持。
  普克想,在对项青产生越来越多好感的同时,为什么自己一直感到隐隐的不安?正是因为普克的潜意识在提醒自己,项青正在用一种水一般的方式,来影响普克,控制普克,扭转普克的方向,使普克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迷失自我。项青如同水一般,看上去清澈透明,柔弱无力,但实际上,向着她设想中的方向,弯弯曲曲地,百折不回地,一直向前流淌,所经过的障碍,或者被磨平,或者被扭转,或者被绕开。总之,按照她的设计,永不停息地向前而去。
  天下之至柔莫若于水,而攻坚强者莫能胜之。项青身上便蕴含着这股力量。
  这才是普克不能真正靠近项青的根本原因。
  项青出于一种普克尚未体察到的原因,设计了一个方向。
  项伯远死了,项育项兰与母亲周怡一起将他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宣布死亡。然后便是办理后事,追悼会,遗体告别,火化。在整个过程中,项青一言不发。直到项伯远的尸体火化之后,项青才找到马维民,向马维民谈了自己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