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高拙音    更新:2021-11-27 21:49
  最危急的时刻杨元手提一杆大号三眼铳亲自冲到城边燃放,一名悍勇的日本武士身披铁甲,连中两弹不倒,怒吼着举刀斩在杨元头盔上,寒光闪闪,几乎劈透!
  杨元同样大吼着,不顾一切地奋力抓住他持刀的胳膊,另一只手举铳抵住他胸膛!火绳眨眼间燃尽,轰的闷响,最后一发子弹射出去,把重伤的敌人打了个对穿,鲜血狂喷栽下城头。
  这时候眼看敌人蚁聚城下,长梯如麻,明军士兵在绝望中接连把插上引线的火药桶掷到攻城人群中,巨大的爆炸声好像山崩地裂,漫天飞起炸碎的人肉块和碎城砖,连在远处观战的小西行长心中都咯噔噔地直跳,坐下马“咴”地受惊人立,险些把他抛在地上。
  攻城日军更受不了这种疯狂的打击,无数人被震得失聪,扔了兵器,像喝醉了酒一样来回乱走,士兵们惊恐万状,一股锐气泄了,潮水般退了下去,转眼间城下再没有一个活动的物体。
  看着日军狂奔逃散,城上的守军木然呆立,好半天才回过神,很多人张嘴喊着什么,可是耳朵里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杨元扔了被砍破的镔铁头盔,茫然四顾,城头上都是和他一样梦游似的部下。
  不知过了多久,活着的士兵渐渐清醒,摇摇晃晃地去搬运守城器械,修复受损的城门。没有人命令他们,到了这个时候,战斗仿佛已经成了每一个士兵的本能。
  蒋表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提刀一跛一跛地走上城楼。“你又受伤了?”杨元问道。“没关系,被倭贼射了一铳,东城门已经打破了,我指挥弟兄们垒了砖墙,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杨元摆摆手:“不用修了,趁这个机会,你们快点走吧。”这时候李福男也上来了,满脸是血,见二人吃惊地看着他,裂裂嘴笑道:“不是我的血。”二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沉默半晌,杨元又道:“走吧,别等了。”
  “好吧,我去集合队伍。” 蒋表一把拉过呆在那里的李福男,两个人走下城去。过了会儿,马蹄声响,八百名疲惫的士兵牵着战马来到南门下集合。城楼上的士兵死死地盯着下面的同伴和战马,人人都知留下来必死无疑,突围才有一线生机,可是谁也不吭声,没有人上前问一句为什么我不可以走。
  杨元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城楼,好好地看了一回这些士兵们,然后高声喝道:“全体上马!”士兵们咬牙上马,将弓箭握在手上,长刀插在背后,等待着命令。
  “弟兄们……”杨元想说点什么,可是一开口不禁哽咽,见此情景,城上城下的士兵全都潜然泪下。杨元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走吧!你们是这里最精锐的士兵了,也只有你们才有可能冲出敌人千军万马的包围,为了不辜负在南原坚守的袍泽,大家,”杨元顿了顿,突然一挥手,高喊道,“大家可??活着冲出去啊!”
  “我们一定会冲出去,杀倭子,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杨将军,你就放心吧!”所有的骑兵们都咬牙狂喊着,虽然个个热泪盈眶,可是脸上显露的却是坚强。
  “大帅,送我等一程如何?” 蒋表牵马走到杨元身边道。
  “也好,这一去可就是黄泉人间了。”杨元感慨地说道。二人上了马,引着骑兵们出了城门,走不到50步,杨元勒住缰绳双手抱拳道:“诸位,请上路吧,城里还有不少弟兄等着我呢,恕杨某无法远送。”听他说罢这话,蒋表和李福男交换了一下眼色,突然同时出手扭住杨元!
  “怎么?!”杨元吃惊地看着二人,李福男一把将其腰刀摘下,紧接着几名骑兵上前横拖竖拽地把他反绑起来。
  杨元又惊又怒,喝道:“干什么?都反了么!”
  蒋表笑道:“大帅,我和李将军早就商议过了,你领着骑兵突围,我和李兄守城,事先没告诉一声,真是对不住了。”
  “蒋表,你你……”杨元张口要骂,可是这几个“你”字出口,却再也骂不下去。
  “保护好大帅突围!南原城可以破,但是绝不能失了主将折杀我军士气,关键时候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办!”
  “遵命!”几名骠悍的骑兵答应着。
  “将军,咱们来生再见!” 蒋表笑着一抱拳,打马奔回城去;李福男笑了笑,也是一抱拳,拨马追上方时辉。看着他二人并肩回到城里,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杨元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8月17日凌晨,日军集中两万人再次发起强攻,经过惨烈拼杀,南原守军全部阵亡,杨元率800骑兵突围,最后活着回到王京的仅剩300人。
  南原失陷,驻全州的陈愚衷立即撤退,未战而交于敌手。8月20日,日军加藤清正部攻陷黄石山,八月末向公州推进,陈愚衷部只有两千人,料不能支,只好又抛下公州撤回了京城,吴惟忠也自忠州撤退。至此,日军两路汇师,直指王京。
  10月,杨元以失陷重镇、全军覆没的罪名论处;刑部文案下达后,杨元无一言申辩,口称愿死。伏罪后传守九边,殁年45岁。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重兵压境
  8月25日,平壤。
  “倭人可恨,居然不宣而战!”杨镐一拍桌子,忿然起身,焦躁地踱了两个圈子,将手中信笺抖了抖,向朝鲜礼曹参判李德馨道:“你看我们这位麻老爷,更加不像话,不过才失了一个南原,居然把全州和忠州的人马都调了回来,还要求放弃王京,撤至平壤一线坚守,说什么诱敌深入、前后夹击的话,这算什么事?难道我等奉旨入朝平倭,战端方起,竟要舍了重镇逃跑么?”
  “杨经略说得对,前次天兵入朝,在李提督率领下杀得倭人望风而逃。这次再不济,也不能丢了前次的胜果,只有拼死一战,方可退敌制胜。”李德馨自然不希望大片国土再次沦入敌手,当下出言附和道。
  “嗯,李大人说得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杨镐气略平了平,似乎想起一事,回身向李德馨道,“其实我就不知南原守不得么?不过是为你国着想,在我天朝大军尚未齐备之时,努力地派几支兵先去震慑倭人,希望他们知难而退,不要轻举妄动,这也是邢大人的意思。谁知这些砍头坯的竟然不怕,真的取了南原,若我军再示弱后撤,可真得教倭人小视了。”
  “倭人不念天朝沐恩封赦,悍动刀兵,靠着偷袭战术灭我水军,强取南原,居然自以为得计,真是阴险无耻。”李德馨也是忿然。
  “既然李大人明白本座的心意,有一事倒是不能不说的。”杨镐道,“天兵入朝,诸般用度耗费颇多,只靠国内怕一时也供给不上,这次大军行动缓慢,与此不无关系,你国有地利之便,既然要想我军前行拒敌,就得多方筹措粮米银钱,以为支撑。我前一回去信王京,希望你国大王能够拨一百万两银子先给付全罗、忠清两道天兵驻守军费,可是直到两道失陷,这笔银子也没能发出去。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以复藩邦全境为己任,却得不到贵国的理解,于情于理恐怕都说不过去,常此以往,恐慢军心啊。”
  听杨镐如此说,李德馨也是心中为难,日军侵朝一路劫掠搜杀,光是在晋州城,就掳去国库储银五百多万两,珠宝无数。加之王京和平壤失守,宫殿房屋尽毁,人民流离失所,要想安顿家园,哪样不得用银钱?杨镐要朝鲜出银一百万两助战,一时间根本拿不出来。
  想到这儿他苦着脸道:“不瞒杨经略说,敝国经此战乱,若是米栗等物自可竭力支应,要民夫马匹,也可役使,可实在是搞不出现钱啊。”
  杨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以为然,李德馨恐他不信,又百般分说,杨镐见状摆手道:“罢了,你不必再说!不就是没钱么,我回去告诉兵部,让集结在丹东的兵马都回去罢,终不成到了朝鲜仗没打,先饿杀也。”
  “经略大人不要生气,这样好了,我这就回告我家大王,说明其中利害关系,无论如何要尽力供给大军。这银钱么,实在急需,也只好努力先筹集二三十万了。”
  听他如此说,杨镐方转了笑脸,和声悦色道:“这就对了,只要打败倭寇,多少家私尽可再复,若不然,全境失守,纵有银钱也是给倭人留着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李德馨不敢再说,只是点头。
  杨镐教训他一番后心中舒畅,沉吟片刻,提笔给麻贵修书一封,告之需死守汉江一线,若是失了王京后撤,说不得大家一起到圣上面前领死,写好后命人急速送往王京,然后道:“李大人先请回,我这就去见邢总督,商量调援兵入朝事宜,希望届时能够得到你国在钱帛物力上的大力支持。”
  “这个自然,天兵不辞艰险义助我邦平倭,但有所需必然全力支应,请放心好了。”
  二人话别。杨镐径往总督府面见邢玠,邢玠正忙得不可开交,调兵的令箭流水价发派下去。见杨镐来,苦笑着道:“京甫兄来得正好,麻将军为着朝鲜南方数道失守,已经多次来书要求支援,我现在手上只有高策、李芳春、祖承训的九千骑兵,李如梅的辽军、邓子龙的浙兵都在路上,陈璘的广东水军尚在旅顺与津辽水师汇合。邢某正要和兄商议,看能不能请兄台先往王京去一回,稳定人心,我十几日内收拾大军即刻前往。”
  杨镐听了昂然道:“蒙邢大人看重,杨某当立即前往王京,与麻提督并肩抗敌,决不后退一步,请大人放心。”邢玠闻言大悦,道:“曾听说京甫兄同董一元将军夜袭蒙古悍贼炒花部,亲持宝剑指挥冲杀,邢某心中早生敬意,今日知兄果然文人侠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