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们说起前天、钢琴等字眼，闻奉旋反应过来，这个突然冒出来搭讪的男人是那个很有名的钢琴家。
  他当然不会忘，韩姝来家里那晚，晟瑶和她还有傅家小姑娘一起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只是三人回来后并没有讨论，所以他不知道一起去的还有凌隺一，也不清楚在音乐会上发生的事。
  听韩姝和他说话的语气，两人确实是音乐会上认识的没错，而且只见过那一面。
  只一面，就让对方印象深刻，念念不忘，一眼认出……
  云暲，云昳，凌隺一，空磬，现在加上个钢琴家……和她扯不清楚的男人好像有点多。
  韩姝的反应看不出任何问题，落落大方，从容有礼，“须先生还坚持要收我为徒的想法吗？”
  “姝小姐已经拒绝过一次，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会再自讨没趣，反而给你造成困扰。”
  韩姝轻笑，“感谢须先生的体谅理解。”
  须祁巍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转向她身旁的男人。
  身材高挑却不精瘦，穿得相当贵，看着文质彬彬，却有种不苟言笑的生人勿近，和那个姓凌的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韩姝没有主动介绍这个男人，他也没有自我介绍，说明对方并不想多说。
  如果只有韩姝一个人在，无论是收徒弟还是聊她的天赋，不把人拘着说上半小时，把想问的全部问清楚，须祁巍是不会放她走的。
  她绝对跟着大师学过，后来停滞了，可哪怕停滞了，再上手时依然能展现出不俗的功底，这让他非常好奇她的经历，更好奇教过她的老师，如果能找到本人，细细交流一番，对他也有莫大的好处。
  但这个男人打破了他的计划。
  不过没关系，还有机会。
  须祁巍识趣的不多纠缠，邀请韩姝，“后天是我在国内最后一场演出，会弹一些之前场次没弹过的曲目。如果姝小姐有空，欢迎到场品鉴。”
  韩姝眼珠微微一转，“太好了，很荣幸能被须先生亲自邀请。地点还是上次的音乐厅，对吗？”
  “是的。”
  韩姝微微一笑，“好，我一定去。”
  她要杀须祁巍，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怎么杀，在哪里杀，如何才能让他死得其所，死的价值最大化，这需要好好想想。
  他人在国外，提前出现，死亡名录还没划到这一个，得给他新置办一份死亡大礼包。
  高尔夫球赛结束后的宴会上，韩姝站在巨大的花束装饰边，抱着胳膊，指尖勾着一个香槟酒杯，看远处被夫人小姐们围拥着聊艺术相关话题的须祁巍。
  在这个圈子里，他的优越外形和音乐造诣是很受女性喜欢和追捧的。
  如果侯辰没出事，且有奚皓继续当他的好哥们儿靠山，出现在这种场合，也会有这样的待遇。
  所以，怎么杀比较合适呢？
  用枪，可以向和司宴要。用毒，有点难搞但也有办法。或者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他脖子拧断，扔在某处，在他进入腐烂的过程中慢慢等其他人发现……
  杀他和单杀侯辰云暲奚皓等人一样简单，但他们和南熙子窦序方辛慕石之流不一样，只他们死是不够的。
  韩姝的脑子像电脑筛查数据那样，迅速过滤和检索有关于须祁巍以及须家的各种信息。
  这场宴会没那么正式，比较简约，更像是大家玩累了聚在一起吃个自由随意的冷餐。
  球赛上会打高尔夫且技术很好的人很多，韩姝没有出风头的想法和必要，果断犯懒，没有上场，全程坐在阴凉的地方吃冰淇淋和闻奉旋闲聊，看晟瑶傅沛和云晗她们一起玩，连带来的运动衣都没换。
  宴会上有讲究的小姐姐换回了小裙子或小礼服，韩姝还是早上出门那身，无论是在人群里还是单独站着，都比较好找。
  云昳站在二楼栏杆边看了她许久。
  她偶尔把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看的最多的却是须祁巍。
  她在研究他，或者通过他研究一些和他相关的东西——这是云昳一直站这里偷看她的主要原因。
  他直觉能从她那张干净无辜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一种和她天真的外表格格不入的暗黑阴狠。
  韩姝的目光落在须祁巍身上最长的那次，云昳都快以为她犯困了在放空的时候，那双眼睛，那张脸上，极快地掠过一抹冰寒彻骨的冷漠，随即把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找到了。
  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绝对会错过。
  一闪而过，几近错觉，哪怕被人看到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云昳不同，他对这种表情太熟悉了，那些被他折磨过的人，包括一路走到如今位置的自己，都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眼神。
  她想杀须祁巍。她想让他死。
  云昳心里，这个原本绣在布上美丽却扁平的女人，顿时变得立体丰满起来。
  人都是极端的，没有纯粹的白莲花，越干净的人底色越虚假，越无辜的人本性越扭曲。
  云昳有点开心，从她纯白的保护罩上敲开一个裂口，窥见了黑暗的内里。
  “到处找不见你，原来躲在这偷懒。”
  云昳听见声音回头去看，叫了声，“哥。”
  云晔走到他身边，“在看谁，这么认真？”
  云昳用下巴指了指楼下。
  云晔看到那个女人了，她已经换了地方，正和两个小姐妹聊天，笑起来挺温柔，和今天在闻奉旋身边见到时一样，看来是个甜妹。
  “是你叫来的？”他问。
  云昳点头。
  是他叫来的没错，可一整天了，到现在他都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云晔又问：“听说你把云暲打了，不是因为她吧？”
  “……不是。”云昳解释，“他惹爸生气，留在H市考察时间也不听话，修理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他的弟弟，打了就打了，云晔无所谓，只要后续处理干净，没闹出什么丑闻让家人烦心就行。
  他把话题转回楼下的女人身上，“你请和家人来玩，她却带着闻奉旋。其中的关系，我不是很能看得懂。”
  而且感觉这种温柔挂的甜妹不像是他会喜欢的类型，换口味了，还是这女人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其实我也不是很能捋清楚。”云昳揉揉额角。
  他知道闻沨对韩姝的态度不赖，这份不赖让韩姝的身份水涨船高，但闻奉旋的出现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有点措手不及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不缺钱的富家千金，家里只有一个宠她的哥哥，容貌优越，性格温柔，优秀耀眼，最主要是自己的家人全都喜欢，爸爸更是对她满意，虽然之前差点订婚，但能和申家继承人订婚说明品行绝对不差……综上，简直是当老婆的不二人选。
  如果云昳是闻奉旋，也会试着和她近距离相处，慢慢发展成情侣然后订婚。
  “如果你真的对她感兴趣，闻奉旋可是个劲敌。”云晔提醒他。
  紧接着这份提醒变成了警告，“你想和他竞争，我没意见，但别把和闻家的关系搞坏了。话说回来，比起看到你和闻奉旋为一个小女人大打出手，我更希望你借这女人拉近云家和闻家的关系。统帅的青睐可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比起情情爱爱，孰轻孰重，你心里应该有数。”
  “好的，哥。我都明白。”
  他不仅明白，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宴会结束后，韩姝以为闻奉旋会把她和闻晟瑶一路载回去，结果后者说自己开了车的，也没说要把韩姝一起带走，把她丢给哥哥就跑了。
  韩姝：emmm……
  是不是过于太放心她和闻奉旋待在一起了？
  看闻晟瑶离开的速度，有点故意给二人留单独相处机会的样子，生怕韩姝来一句“那你把我捎上”，跑的飞快。
  “怎么看起来有些失望？”闻奉旋看着她笑，“很介意坐我的车吗？”
  “没有。”韩姝打开车门坐上去，“怜惜哥哥辛苦。”
  “反正都要开回去，你坐在旁边，我还能放松点。”
  会吗？
  应该是有人一起说说话，开起车来没那么枯燥无聊吧？
  没睡午觉，又喝了酒，还风吹日晒了一整天，韩姝轻微犯困，半阖着眼睛说，“辛苦哥哥陪我度过了无聊的一天。”
  “无聊吗？我不觉得啊，很放松又充实的一天。”
  “那就好。”韩姝松了口气，“其实中途有好几次我都想提前溜了，但看晟瑶姐玩的很好，你忙着和其他人打招呼聊天，也不着急走的样子，就没有说出来。”
  “你以后不必这样。”他说。
  韩姝没听明白，“什么样？”
  “不必事事顾忌别人的感受，要多为自己着想，只要自己觉得舒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韩姝愣了愣，“那种场合下为自己着想，好像不太礼貌吧？”
  “……也对。”
  韩姝一下子笑出声，手撑在膝盖上支着晕乎的脑袋，歪着头看他，满脸笑意，“哥哥，你好可爱。”
  闻奉旋微微沉默了下，“这是夸奖还是揶揄？”
  “当然是夸奖啊。”韩姝笑的两眼弯弯，“一种坚守本分，执拗认真，古板老实的可爱。”
  “听起来都不算是什么好词啊……”
  “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晟瑶姐姐，老师，能认识这么幸福的一家人，和你们待在一起，笼罩在这种让人觉得放松和温暖的氛围下，感觉我也沾上了幸福的气息，变成了幸福的人。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闻奉旋没说话，也没看她，眼睛直直的目视前方。
  韩姝看到他耳朵红了。
  对她的夸奖免疫，却会为这些话耳红，是被哪一点戳中了呢？
  车子一路开回早上换车的那个小区，之前那辆黑色的车果然还停在原地，韩姝看看时间，想着要不就不让闻奉旋绕远路送她，她直接打个车走算了。
  话还没说出口，他说：“车的钥匙在楼上，你要不要陪我上去一趟，顺便坐坐喝杯水？”
  韩姝确实有点口渴，想想喝水拿钥匙而已，花不了几分钟，点头跟着去了。
  不是上国壹号那种一梯一户的土豪户型，这里是一梯两户，面积也没那么夸张，看起来更像人住的地方而不是用来跑步和迷路的炫技之作。
  家里没有佣人，但是很整洁干净。闻奉旋开了灯，换了拖鞋，从玄关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拖鞋给韩姝。
  “随便坐就好，我去泡茶。你想喝红茶还是绿茶……哦，这么晚了，还是喝普洱吧？”
  “我都可以，奉旋哥，不用麻烦。”韩姝把包放在玄关架子上，看到玻璃柜子里有一排的车钥匙。
  闻奉旋给她端了杯柠檬水，就是上次在闻家吃宵夜时喝到，让韩姝忍不住琢磨到底加了什么的那个水。
  韩姝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舔舔嘴唇惊喜地问，“哥哥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还要吗？”闻奉旋盯着她。
  “嗯嗯。”韩姝递出杯子。
  闻奉旋接过杯子转身去了厨房，韩姝忍不住站起来跟过去，“上次我就想问了，哥哥是不是加了什么特调的蜜啊？是在哪里买的，可以给我……诶呦！”
  他突然停下来，韩姝没刹住车直接撞上去，捂着额头后退一步。
  “是我自己调的蜜。”
  他和正仰视着他、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停下来的韩姝对视，感觉她喝的水全跑到眼睛里了，一整个湿淋淋的。
  “哦。”韩姝非常小声地嘟哝，“背肌怎么能这么硬啊……”
  咳。闻奉旋别开目光。
  两人同时开口。
  闻奉旋：“那个……”
  韩姝：“我们……”
  又同时停下。
  韩姝说：“你先说吧。”
  闻奉旋：“宴会上基本没吃东西，我饿了，想煮碗面，你吃不吃？”
  韩姝：“……”
  然后他开始煮面。
  韩姝站在他身后挠头，对于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也表示迷茫。
  明明他基本不在这里住，打开冰箱却应有尽有，橱柜里的锅碗瓢盆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感觉每一道菜都配了专门的盘子，每一种蔬菜和肉类都配了专门的刀。
  真是差生文具多。
  看到闻奉旋架势十足地和胡萝卜进行搏斗，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来吧。”她说着已经从他手里把刀抽了出来，“会比较快一点让你吃上。”
  实际上不是比较快，让他自己做，可能要等到后半夜。
  既然很饿那往热水里敲两个鸡蛋放面条就好了，不懂为什么一上来就处理胡萝卜这种做不好吃就会很难吃的食材。
  闻奉旋没有拒绝，乖乖把位置让给她，取来一条新围裙，从她身前绕过去，在她后背系上。
  系完他没有走开。
  “和司姝。”
  韩姝正在把胡萝卜切片切丝，“怎么了？”
  “嫁给我好不好？”
  平地一声雷！
  韩姝差点把刀剁自己拇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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