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会议没有持续很长时间，韩姝见面却意外耗时很久。申相仪在办公室忙了半天，她才蜗牛似的姗姗来迟。
  韩姝从门口进来，走的小步小步、一瘸一拐。今天的走路量对于她来说已经超标，办公室面积不小，是个复杂的套间，她走到外间沙发就走不动了，往上面一倒，一边捏小腿让紧绷太久有些疼痛的肌肉放松，一边笑着和申相仪说话。
  她并没有背着他见了别的男人（而且是两个）的心虚和愧疚，兴高采烈地和他分享这次外出的收获。
  然后说了申相仪对家人说的那番话。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韩姝和“陌生人”见了一面，收获远超他所有预测的总和，带回一个哪怕对他而言都足够重磅的消息。
  “世界好小，世事好巧的，对不对？韦尔不必再费神帮我找强大的助力和背景，我也不必为自己的孤苦无依懊恼。了了好大一桩心事，省却好多烦恼，真好~”
  韩姝说话的时候每个音节都被欢欣浸透，不是那种让人生厌的穷人乍富后的欣喜若狂、忘乎所以，申相仪能感觉到她言语间干净的喜悦和纯粹的轻松。
  司机给他说韩姝和云暲他们一起吃了早餐，他无法得知具体吃了什么，但其中一定有很多糖。
  因为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香甜的味道，暖融融的，仿佛有一层被阳光晒得很蓬松的绒毛，让人想温柔地抚摸，细细感受轻软的触感；也想狠狠蹂躏，折磨成一团烂糟糟的破布，发泄所有狰狞的欲望。
  她腿疼不肯多走路靠近他，申相仪放下手头的工作，主动向她走去，停在她面前。
  “云总说我前半生的流离失所，换来了现在的好运。”韩姝说，“不仅找到了哥哥，回归了家族，还即将和一个强大的男人订婚……韦尔，我确实是幸运的，对不对？和总说我是幸运星，所有的幸福和美好都会向我倾斜。但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明明我所有的好运气都用在了和你相遇上，后面发生的好事，都是你带给我的幸运。”
  申相仪静静听她说话。
  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人，无论人生、事业、女人、财富，全部在他的掌控之中，哪怕有所偏离，也会很快被他纠回正轨。
  他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想做的事一定能够做成。一直如此，一向如此。
  现在这个女人带来了一点变数。
  她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预料之外，跳脱出被他掌控的绝对领域，用一些他没法完全看明白的方式、遇到一些违背常理的机遇、发生一些让他泡在死水里慢慢腐烂的心脏突然跳动的事情，带给他一重又一重的惊喜、惊讶、惊愕，乃至于现在的惊吓。
  她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一点申相仪一直清楚。
  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意识到过，她真的有点太不可控了，已经超出了他的临界点。
  当她一口一个云总，和总，转述他们说的话，虽说到后面在夸他，可他还是越听越刺耳。
  申相仪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也会吃醋。
  不是假装，不是做戏，而是真情实感，那两个称呼让他从骨子里散发出陌生的不安和敌意。
  上一次在辛家俱乐部，她和云暲偶遇的具体经过细节还没能调查清楚，结果短短几天，在她和云暲“第三次”见面时，就发生这么震撼的事。
  云暲是什么货色，申相仪还能不知道吗？
  韩姝说着说着，隐约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虽然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逐渐变小，到最后完全消音。
  欢欣雀跃也跟着消失，她有些不解地问：“韦尔，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
  韩姝听到他轻轻吁了口气才开口问：“云暲为什么会把你和和司宴联系在一起？他是因为什么猜测你是和司宴的妹妹？你身上带了什么特殊的标记吗？”
  宴会上韩姝要么在申溪手里，要么在他那群哥哥姐姐手里，不可能见过云暲，哪怕看见，也只会是因为她站在申家核心里……他突然生出一种懊悔，那晚不该把她打扮的那么耀眼。
  后面他知道的只有辛家俱乐部一次。教她射击的过程中被她所吸引，这种事情简直顺理成章，申相仪不会过分意外，也能够理解。
  但是仅靠这些就断定她是和家人，还特地把和司宴叫过来，也太夸张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韩姝和云暲根本不止见过这两次。
  这个结论让申相仪后脑勺发麻。
  他扯松领带，解开一颗衬衣扣子，克制想要掐住韩姝的冲动——因为还要听她解释。
  “和总托云总帮忙找妹妹好几年了，云总见过和家的全家福，在宴会上见我第一眼就觉得眼熟，所以一直留心，后来的偶遇让他加深了这种想法，所以把和总叫过来亲自看看……”
  和总云总……
  和司彦云暲……
  呼。
  申相仪直接打断她，“和司宴不会因为一个猜想特地过来一趟，直接告诉我根本原因。”
  韩姝愣了愣。
  她好像窥见了一些被申相仪藏的很好的脾气。
  不过她装的比他更好，露出“韦尔也太厉害了怎么连这都猜得到”的表情，很惊讶地说：“射击那天，云总拿走了我的几根头发……啊！”
  韩姝突然被申相仪掐住了脖子。
  这一下太过突然，明明上一秒申相仪还好好的站在茶几那端，情绪还算平和地听她说话，下一瞬已经捏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她毫无防备，那种要被对方掐住脖子拎起来的恐怖威胁感席卷全身，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头发……呵！头发？”
  申相仪笑了两声，“为什么一早不告诉我？不是自己承诺不会对我撒谎吗？”
  “我，我也是，”韩姝结结巴巴，“也是今天，才听到，云总说的。对，对不起……那天射击，一开始，没有把头发，扎起来，我戴着耳机，没听到云总靠近。可能是那个时候，被他扯走了头发……”
  申相仪突然松开她，整个人压过来，把她死死压在沙发靠背上，紧紧抱着她。
  韩姝觉得自己被一座黑压压的山盖住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抬手也抱住他，抚了两下他的后背，轻声问，“你还好吗？”
  “很不好。”
  申相仪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从来，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失态过。”
  韩姝想了想，“你是在表达，我对你已经越来越重要了吗？”
  申相仪不回答。
  “如果韦尔不愿意的话，我可以拒绝掉。”韩姝和他商量，“我去跟和总说，是他们搞错了，我不是什么和家的千金，只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女，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承蒙你不嫌弃，待我如珠如宝。我只有你能够依靠，也只愿意依靠你一个人。好不好？”
  申相仪低声笑，“这是你想拒绝就可以拒绝得掉的吗？”
  韩姝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这个笑是无可奈何，还是冷笑嘲讽。
  “韦尔不喜欢，哪怕不好拒绝我也会去试。和总看起来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申相仪说，“这么大的馅饼，要是掉在别人头上，估计直接被砸晕了。要是拒绝，不会可惜吗？”
  “唔……有一点点吧。但是你更重要。”
  “可你一开始很开心。回来和我说这件事的整个过程都很开心。”申相仪低声问，“你这么高兴地接受，不怕他们有阴谋吗？”
  “那必然有阴谋在的啊！我高兴是因为这件事解决了需要占据韦尔不少精力的事。至于阴谋，我也有在思考的呀。”
  韩姝满满的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的语气。
  “云总没有和云老爷子一起回B市，滞留本市，肯定有深层的原因。不管因为什么，他做这件事彻底拉拢了和总，以后在云家的地位会越来越高。
  “至于和总，努力营造找妹妹的深情哥哥形象那么多年，再营销下去，大众没了新鲜感，关注度会下降。我的出现让他的形象画上句号，和氏财团的形象代言人会变得更加立体完美。
  “至于我，云总帮了我，让我实现阶级跃迁，和任何人联姻都不会没底气了，也不用再担心被任何人和家族打压。我欠他一个特别巨大的恩情，大到此后无论为他做多少事，都无法彻底还清。他可以通过我拿到申家的内部消息，也可以拿到和氏财团的内部消息。举手之劳，换回这么多好处，他完全不亏。
  “这是我看到的藏在这件事下的可能性，韦尔，你看我有哪里看漏了吗？”
  申相仪：“……”
  他松开她，抬起头，用一种刷新后的眼神看着她。
  他看到一颗小小的透明玻璃球，直白的太阳照射进去，在她身后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最后，他没有反对韩姝“回归”和家，韩姝也没有拒绝和司宴的认妹新闻发布会。
  等他出现在申家大宅时，韩姝是和家走失千金一事，已经板上钉钉。
  申相仪的注意力回到晚饭的餐桌上，对藏着形形色色想法、猜测、揣度的家人们说：
  “爸爸和云家老爷子关系好，常劝我和云暲多交流相处，我一直发愁怎么做才能彻底拉近和加深两家的关系。现在，姝姝成为了这个桥梁。云暲和和司宴情同兄弟，对他的妹妹自然会百般疼爱。和司宴有把姝姝带回B市的打算，到时候B市的大家族都会盯上她，她的遗产，她身后的和氏财团。和司宴在姝姝的婚姻大事上怎么考量，暂时不得而知，但我相信，他不会介意挑选更知根知底，让他放心的家族联姻。”
  申勋健听完他的发言，慢悠悠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擦擦嘴，才问：“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在和司宴带姝姝回去之前，和她订婚。”申相仪环视众人，“之前一致反对姝姝成为我女朋友的哥哥姐姐们，你们现在依然持反对意见吗？”
  在场众人：“……”
  订婚而已，问题不大。
  豪门世家之间订了婚，最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结不成的数不胜数。
  申相仪想借订婚彻底定下申家和氏的关系，以免和司宴带着韩姝一走了之，煮熟的鸭子飞了。
  之前弃权的申相芸第一个表态，“我同意，完全同意。之前我就不讨厌她，多有意思的小姑娘啊，玩起来特别有趣。”
  申相莹：“随便，相仪喜欢就行。”
  申相栋：“太神奇了，我真挺好奇这小丫头还能搞出多大的新闻。”
  申相文：“大家的意见代表我的意见，我没意见。”
  申相钧：“只要彻底处理好她之前那些事，别让相仪沾上负面新闻，我听爸爸的。”
  申相廷：“这事我去做吧。南家是吧？栾清黎是吧？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动歪心思做手脚的。”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申勋健和申相仪身上。
  申勋健笑着说，“老一辈打拼出来的人里，有人娶舞女，歌女，有人娶明星，和交际花生孩子，也有人傍上富家小姐，靠老婆起家。厉害一点的，把各种类型的都搜罗到家里来，几房太太掐得鸡犬不宁。你看中的这个小姑娘倒好，一个人集齐了分散在不同人身上的特点，总能做出让人意外的事，确实符合你的喜好。只不过你之前喜欢那些，后来不喜欢了，闹的不愉快，也不见你去好好收尾处理，如果她真的是和家千金，可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手丢在一边。你和云暲不处，我和云泰宁还要处的。”
  申相仪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笑起来，“我知道，爸。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认真处理好，不影响您和长辈们的深厚友谊。”
  申勋健轻轻点头，“那就定日子吧。相芸又要有的忙了，相莹也帮着上点心，别一天到晚偷懒。”
  “怎么会啊爸！”相芸咋咋呼呼表决心，“这可是我家相仪的订婚宴，我绝对废寝忘食地给它搞的妥妥当当！”
  坐在最下首位置的申洛听得目瞪口呆。
  听到小叔叔说出“我要和她订婚”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条和人类有语言障碍的狗，坐在餐桌边，完全不知道人在聊些什么。
  他没有资格参与投票，也没有长辈会问他的意见。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大家从一致不同意变成了一致同意。
  那个女佣以势如破竹的速度，在成为B城和家的千金后，即将成为申氏家族掌权人的未婚妻。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吗？
  申洛想起之前悄悄委托私人事务所查她的底细，后来因为叶嘉林出事，他忙着处理一些东西顾不上，叫了暂停。
  现在看来，调查还得继续。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能阻止任何一个长辈的决定，更何况还是新老家主达成一致的决定。
  申洛单纯想查清楚这个女佣的来历。如果，他想，如果他能握住一些她的短板，掌握一些她的秘密，以后她嫁入申家，成了家主夫人，他是不是筹码会比现在大得多？
  他只需要稍作威胁，她只需要稍微听话，他就能获得较现在多出百倍，千倍的机遇，他面临的危机，也将全部迎刃而解。
  这样一个从底层女佣一步步爬到如今位置的幸运儿，谁不想窃取一点她身上强大的气运呢？
  申洛不贪心，他只要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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