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相仪瘫进后座，扯松领带，解开领口的扣子，抬手搭在额头，闭着眼睛吁气。
  大如迷宫的宅宇，一丝不苟的西装，沉闷厚重的专车，家族时刻存在的规训，还有等着他的无数决策、会议、文件、项目、社交……
  这一切，全都让他觉得无比厌烦，像一块黑压压的巨石压在他的心脏上，无论他怎么推搡抵抗，它都岿然不动。
  司机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好，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接下来去哪里？”
  “回……”申相仪想说回观山华庭，说到一半想起韩姝不在那里，他再大老远跑过去没必要。明天一早在公司分部有会，他不想早起，说了分部附近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在一堆狗的备注里找到唯一的猫。
  上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猫问他知不知道最近的规模比较大的画展。
  他回复帮忙问问。
  申相仪的表情变得稍微柔和了些，在家族群里找到孙景柒的画展邀请函发给她，然后开始打字。
  申相仪：这是在本市时间最近规模最大的一个，选作阶段还有两天结束。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对方才回复。
  猫：夫人可能会拿我的一幅画去参展。
  申相仪：哦？
  猫：可能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迅速出名吧，不知道为什么对我的画那么有信心……
  这句话让申相仪脑子里浮现她的表情，放松慵懒的，微撇着嘴，藏着一点很不明显、需要耐心挖掘才会发现的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他把这点幸灾乐祸小心收起，放进他的私人蜜糖罐子里。
  申相仪：参展的画不少，去的人也很多，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
  申相仪：我也对你有信心。出名的事你不用担心，不出名我也会让它出名。
  猫：韦尔要做什么？
  猫：不会是以逆天的价格拍下我的画吧？
  申相仪露出笑容。
  申相仪：好聪明的小缅因，猜对了！
  已经习惯了对方总用奇奇怪怪的形容语和猫猫狗狗来称呼她的韩姝，果断阻止他的意图。
  猫：不许。
  申相仪：为什么？
  猫：浪费钱。
  申相仪想过她会拒绝的各种理由和原因，没想到对方的关注点是这个？
  申相仪：你不是不在乎这些吗？
  猫：很在乎的。而且你买了，钱会给夫人，不会分给我。
  申相仪：没关系，主办方会抽成50%，抽的那部分我让孙景柒直接拿给你。
  抽多少？
  一半？！这么高？！
  黑店啊！
  申相仪像有读心术一样，给她解释了原因：阿景的画展很有名，哪怕抽掉一半，也有无数的人给他送画。你不用操心这件事了，我会安排好的。
  说假话哄她过于明显。
  韩姝心想，分明只是为了方便洗钱而已，以及主动送钱，希望能搭上申氏这辆大车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些套路她还是懂的。
  猫：那好吧，让你费心了，谢谢韦尔。
  申相仪：怎么报答？
  猫：……狭恩图报啊？
  申相仪：对。
  韩姝从这个字里看出明晃晃的理直气壮。
  猫：好吧，你想吃什么？
  申相仪：我不想吃什么。
  申相仪：下次见面，我想亲你。
  对话框变得沉寂。十分钟后，申相仪才收到回复，简单的四个字：
  坏蛋韦尔。
  韩姝放下手机，起床倒了杯水喝。
  申相仪给她发的邀请函，她不需要想办法让栾清黎看到。早在昨天问他之前，栾清黎已经把那副油画送到孙景柒那边了。
  韩姝知道送选时间还没截止，特地问申相仪，只是确保让那幅画一定能展出而已。
  画装裱好送出之前，栾清黎把它摆在小客厅里看了很久。
  可能画的真的让她喜欢，也可能单纯没想到韩姝没说谎，不仅会画而且画的不错，出乎她的意料。
  栾清黎问：“你学了多少年？”
  韩姝：“十二岁开始大概学了六年，后来停了。有时间的时候会画一些，不让自己手生。”
  栾清黎看她，“怎么停了？”
  韩姝笑了笑，“画到后期太费钱了，夫人。”
  这不算假话，任何兴趣爱好搞到后面基本都转化为烧钱活动，单是对工具的追求就是一笔大开销。
  对她们而言当然无所谓，毛毛雨都算不上。可韩姝这样的人，负担不起很正常。
  “以后你想画多少都可以，这项爱好我支持。”
  韩姝微笑，“谢谢夫人。”
  “画有名字吗？”栾清黎的目光回到画上，没有的话她给起一个。
  “噬。”韩姝说。
  “？”栾清黎愣了愣，“哪个字？”
  “吞噬的噬字。”
  栾清黎更愣，她以为怎么也是一些梦幻甜美温馨绚烂的名字，没想到这么简洁，这么……
  她没说好或不好，再看那画时，发现虽然色彩明艳温暖，却像一个漩涡，从一把抓住眼球开始，一口将人咬住，獠牙深深嵌入脖颈，然后连身体带灵魂被色彩裹缠，一起卷入画中。
  她竟然想不出比噬字更合适的名字。
  最后画作以《噬》为名送展，并成功参展。
  韩姝没有去画展，栾清黎觉得她还没有被调-教到很能拿得出手的程度。
  她自己倒是去了。
  回来后，大家一起吃晚饭时，她很高兴地对家人们说，韩姝的画是那个风格里最吸引人的一幅，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都在打听画作的作者。
  最后，被申家以四百万的惊人价格直接拍下，成为画展单幅成交价最高的作品。
  连南熙子都很吃惊，“被申家谁拍走了？”
  “申溪。”栾清黎说，“ESG董事长的二弟，申相廷的儿子。”
  虽然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人，但总归是更进一步引起了申家人的注意。而且说不定是很有份量的注意。
  四百万哪怕对南家来说也不算什么大钱，但花四百万买一个第一次听说名字的新人的画，这个举动很耐人寻味。
  韩姝静静喝汤，听他们讨论这件事，关于自己的画引人注目并卖出高价，她脸上惊喜与欢欣的表情看不出任何问题。
  唯有一点让她觉得疑惑。
  买画的不是申相仪，而是另一个人。
  申相仪低调谨慎到这个地步，这种事也要让别人代劳吗？
  申溪这个名字没听说过，他让申洛拍都比选这个人的效果好。
  韩姝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你的第一步，算是走稳了。”栾清黎对韩姝说，“第二步，是十几天后申家家主申勋健的庆生会。袁舟告诉我已经收到了邀请函，到时候好好表现。”
  “好的，夫人。”
  南熙子瞥了她一眼，冷笑，“怎么看你一副很期待的样子？这么迫不及待的想高嫁？”
  南袁舟说：“不是她迫不及待，是我们迫不及待。”
  栾清黎提醒他，“你离婚的事，已经在和文家谈了。你自己也上点心，别让他家把要求提的太过分。是他女儿犯错在先，我们可以弥补孩子那部分，却也不是予取予求的冤大头。”
  南熙子微微皱眉，“我知道。”
  “等你离了婚，小姝这边又诸事顺意，自然不会被烦心事困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栾清黎对韩姝的笑容都多了几分真诚。
  当天晚上，她的真诚全部变成了震惊。
  南袁舟拿到观山华庭房屋管家定期给他的视频监控，平时他基本不看，因为没什么可看的，但这一次，管家特别提醒他可以看一下。
  不看不得了，一看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申相仪竟然上门找过韩姝！
  顶级摄像头拍下的高清视频里，两人举止亲密，同进同出，绝对不是简单的敲错门走错路，也绝对不是普通的认识的人的关系。
  南袁舟和栾清黎震惊到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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