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九月    更新:2021-11-29 17:18
  展婷经常在附近温书,很快就和老人熟识起来。
  老人神志不清时像一尊木桩,连续几个小时都伫立在同一个地方,目光呆滞,用一个口琴吹同一支曲子,反来覆去,似乎不是在吹,而是在重复一件生下来就会做的一件事。
  “你吹的什么曲子呀”,每当碰到这一场景,展婷都会习惯性地走上前去听了好久,然后重复两年来一成不变的话。
  “静静的顿河,吹的不好”,老人侧过头露出孩子一样羞涩的笑容,台词还是这两句。
  “真好听”,展婷赞叹道。平心而论,老人的口琴演技的确很棒。
  听完夸奖,老人发呆几分钟之后就会慢慢地恢复神志。于是,展婷就会拿出课堂笔记,只要不是高新技术范畴的,老人都会变了个人似的侃侃而谈,细心为她排迷解惑,其学术功底绝不亚于那些挂满了头衔的名师。
  大三的一个周末,几乎被外界遗忘了的小楼出现了一位少校。当时,他26岁,是总装备部某研究所的博士生,老人的独生子。
  “父亲生于1926年, 16岁时就上了大学,17岁加入地下党。55年到苏联留学,中工苏联关系破裂时也没回来,71年偷渡回国,下放到新疆建设兵团。审查了两年才确定他有间隙性精神分裂症,不过我母亲愿意嫁给他,组织上也同意了。76年2月生下我,三月份母亲就过世了”,仇以一种淡淡的却似乎在故意隐藏某些细节的口吻叙述道,俨然在背诵一篇平淡无常的短文,一边娴熟地挥动手找的长帚,将楼外的落叶扫成一堆一堆,在展婷的帮助下装进拖车,一车一车地推到培植圆,倒进生物肥料池。
  展婷捉住一片刚从树梢上飘落的叶子,很不满意地说道,“完了?”
  仇唯伸手拿了那片叶子,捏着叶柄转了转,说道,“是完了。你以为我在讲什么刺激又有悬念的故事吗?那年代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可以写成独一无二又能引人入胜的小说,不过很少会有人那么做,父亲就告诉我这些,再多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展婷有些失望,虽然他不相信“老人记不清楚”的说法,但是仇唯的眼睛已经很明确地告诉她,那是一段沉重的历史,现在已经平静地尘封在某个角落,不想让人去搅扰。
  仇唯摘下宽大的军帽,把叶子放进去,摆弄很久。
  打扫完毕,展婷开始觉得空气过于沉闷,便大胆地嗔怒道:“你怎么就不会说些谢谢呢?”
  仇唯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送给你吧”,于是从帽子里拾起那片有些残破却热情似火的叶子递给展婷。
  “谢谢”,展婷很开心地将叶子夹入书页。
  此后的一年里,展婷再也没见过他。七月的航班飞往广州,怀里的书页中还夹着那片枯萎了的九月。她从来都不相信奇迹,她所保留的也仅仅只是一片少女的回忆,仅作怀念而已。时间在枯燥的军营里一点点流逝,奇迹的确没有发生,只是缘分却留在那片叶子里。
  又一个初秋的周末,广州总部大门外走来一个神情暗淡的中校,出现在欣喜若狂的展婷面前。
  (二)
  天色暗了,展婷拍拍书本,起身离开。
  “妈妈,我在这”,那边传来一个顽皮孩子的声音,继而是一个母亲紧张而哄喜的叫唤。
  循声望去,晦涩黄昏下,一对母子在在玩捉迷藏。展婷饶有兴致地看了很久,露出羞涩的笑容,小心地揽着书本,仿佛那便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胡思乱想地走出公园。
  摸出那支钥匙,旋开了仇唯的房门。
  他回来了!展婷喜欣地看着才阔别三天的仇唯正躺在客厅上打着呼噜。一定是饿坏了,她怜惜地摸摸男人的额头,将散发着海风气息的旅行包推入卧室,系起围裙进厨房,淘米洗菜。
  客厅里的人儿翻了个身,还叹一声。
  展婷从厨房里探出身子,关切地问:“工作顺利吗?”
  “嗯”,他敷衍一声坐起来打开电视机,将音量调得很大。
  展婷一边搅动锅里的米,一边思量着:他的心情一定很糟糕,也不知道这趟出海执行的是什么任务,让他这么反常。
  吃饭时,仇唯像几天没吃饭似地狼咽虎吞起来,即便是盘中残剩的佐料也没放过,吃得津津有味。趁着男人最听话的时候,展婷壮了壮胆,将早已准备好的结婚登记表和笔递上,用命令的口吻道:“现在就签,我等不了明年了,不然纪委又拿你的生活问题说事儿啦!”
  仇唯吞下一大口饭,捉起笔,看也不看,刷刷几下就把自己的下辈子给卖了。
  展婷小心地收好,开始唠叨起来,“死没良心的,哼!活活拖了人家整整四年,妙龄少女都变黄脸婆了,想找别人嫁也没人肯要,你倒好,三十好几了也不替自己下半辈子的温饱问题打算打算,我可告诉你姓仇的,哼,过了这村可没那店…….” 第三个“哼”字未出口,展婷的嘴突然被封住了,再也出不了声。
  一阵无声仿有声之后,她终于能哼出声来,只是那哼哼的频率越来越高,想停都停不住…… /*作者注:少儿不宜:)*/
  (三)
  入夜,怀中的女人睡得很香,偶尔蠕动一会儿,粉唇突然凑过来,逮到哪就咬哪狠啃一口,方才满意地舔舔嘴缩回去,片刻后又梦中呓语起来。仇唯痴痴地端详了许久,恋恋不舍地拣过床单裹好她,用一只长枕头将自己偷换出来,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点亮客厅的壁灯,站了很久,突然想起口袋里的烟。烟盒里少了八支,是在突袭那艘偷渡船之前在直升机上发给六人突击队和机组的,自己没抽。
  仇唯抽出一支,到厨房打亮液化气炉,用手捻着烟屁股凑上去几次都没点燃,最后叨在嘴里接着火吸了几口才成功。仇唯呛了口,回到客厅,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视机,关掉音量,坐在沙发里茫无目的地按着摇控器。
  无声的电视屏幕里,凤凰卫视的新闻主持人正在飞快地动着嘴皮子,镜头转向一个荒凉的海边山头,地上散布着爆炸后留下的废墟,几具车灯照射下,一些香港警员在四处取证,画面又切换到警务报道发布室,一名高级督察坐在话筒前说话,字幕栏上滚动着一些字,“前天晚上七点左右,附近的渔民曾经听到短暂的枪声,之后就传来爆炸声……死者三名,经身份鉴定,其中两名为旺角一带的三合会组织头目韦昌兴及其手下,一名为外国人,身份不明……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初步判断,这起枪战可能与泰国某军火贩卖组织有关……”
  “哪来的军火贩卖组织,香港警务处也会违心说假话”,仇唯冷笑一声,关掉电视。小心地吸了一口烟,觉得头有点晕,遂走到阳台上。
  “你抽烟”,身后传来展婷的声音,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仇唯下意识地松开伸出阳台栏杆的手,烟头悄然坠落楼底。
  展婷走过来,阴阳怪调道:“这就扔了?睡觉的时候都闻到了,女人的嗅觉可是很灵的。”
  “弄醒你了,对不起”,仇唯将她揽入怀中,“只是有点烦,乱试试,你知道我不抽烟的。”
  展婷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上摸出那包烟来,数一数,扬了扬,“都是你抽掉的?”
  “在船上发给领导的,我自己抽了半支,另外半支扔下去了”,仇唯笑了笑。
  展婷嗔怪地瞪了一眼,“以后再抽烟,就不给你做饭洗衣服了。”
  仇唯吻了她一口,“知道了,老婆大人教导我们:吸烟有害健康。”
  展婷捏了他一下,看了看四周通明的灯光,一本正经地说,“时间还早,给爸爸打个电话吧。昨天他的风湿病又犯。我先去睡,晚安”,说罢,转回卧室。
  “晚安”,仇唯道出两个因感激而沉甸甸的字,心泉如涌。
  (四)
  “爸,又疼了?是左脚还是右脚。”
  “没事了,又想你妈了。”
  “哦……还是去干休所住吧,那有专职医生。我不在,您别一个人呆在学校里。我很担心,知道吗?”
  “去干休所,我明天就去!没事,我没事!你好好工作,别掂记我,也不要随便回来,我还不老。”
  “腰还痛吗?”
  “今天校长带了刘教授来看过,老毛病,吃药就行了,没事,没事,我很好……这几天落了老多叶子,火红火红的,卡拉维科夫偷偷跟我讲,赫鲁晓夫要垮台了,但我让他小心点……克格勃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我知道,是六局的……夜好黑,隔壁的玛加丽达又吹口琴了,哎?是玛加丽达还是玛沙丽塔?”
  “是玛沙丽塔,你经常在红场见到她,是莫斯科一个区长的女儿。”
  “哦,是玛沙丽塔…….李部长说,如果听不到祖国的声音,就看看总理的字条。我记得是84年。”
  “是64年11月,总理最后一次访苏时写的,还是东北虎偷偷地转交给您的。当时局势紧张,您没能见到他老人家。”
  “哦,是64年。78年总理还来看过我,李部长还当面夸我呢…….”
  “那是华主席,不是总理。李部长也不在了。”
  “是华主席?那总理呢?李部长呢?”
  “两位老人家都不在了。”
  “啊,都……死了……死了!!!你骗我!”
  “没死,都好好的,都在。您好好的养好身体,还能看到他们。他们一直在悄悄地看着你呢,如果你不听话,他们还会狠狠地骂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