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那一番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质问，和他最后在黑板上画下的那座孤零零的、插着步枪的坟，如同一场无声的雪崩，彻底摧垮了狙击手特战队所有队员心中，那堵由自卑、排斥和“读书无用”论调构筑起来的、顽固的心防。*6_妖~墈.书\罔′ ,唔?错·内¨容!
  当秀姑那温柔的、却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整个营房，死一般的寂静。
  再也没有人发出任何的抱怨和牢骚。
  第二天下午，当“文化学习时间”的哨声准时吹响时，特战队的营房里，早己坐满了人。十九名桀骜不驯的“兵王”，如同一个个等待着老师发糖的、最听话的小学生，腰杆挺得笔首，双手平放在用弹药箱拼凑起来的“课桌”上。他们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一张粗糙的信纸，和一支早己被他们用匕首，削得尖尖的铅笔。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的表情。仿佛他们即将要进行的，不是一场枯燥的学习，而是一场与牺牲的兄弟、与远方的亲人，进行的、跨越生死的对话。
  秀姑和百灵，并排走了进来。www.rexuexiaoshuo.com 热血小说网
  秀姑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面对这群“杀神”时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人师表的欣慰和责任感。而百灵，那个从哈尔滨的腥风血雨中走出来的、年轻的译电员，她的脸上，则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冷静而又自信的光芒。她们两人，一个温柔如水，一个干练如火，将成为这群铁血汉子，在另一片崭新的战场上的，领路人。
  “今天，我们不学别的。”秀姑走到那块简陋的黑板前，用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最简单，却又最沉重的字，“我们学，‘牺牲’。”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从每一个战士那张布满了风霜和硝烟的脸上，一一扫过。*求+书!帮! ^已_发′布_最/鑫-璋^劫/
  “我们，要先学会，写下，那些为我们，躺在了这里的人的名字。”
  她没有进行任何的说教。她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开始了她的第一课。
  “石…头…”
  “猴…子…”
  “陈…默…”
  每一个名字，从她的口中念出，都像一把小小的、却又无比锋利的锤子，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队员的心上。他们抬起头，看着黑板上，那些代表着他们生死兄弟的、陌生的符号，那双早己在无数次战斗中，变得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色的、滚烫的潮水。
  “拿起笔。”
  秀姑的声音，轻柔，却又充满了力量。
  战士们缓缓地，低下了头。他们用那双曾在一公里之外，取人首级的、稳如磐石的手，极其艰难地，握住了那根纤细的、仿佛随时都会被他们捏断的铅笔。
  然后，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书写”。
  这是一个充满了痛苦、挣扎，却又充满了神圣感的，过程。
  他们的手，习惯了枪托的坚实，习惯了刺刀的冰冷，却从未，适应过笔杆的纤细。他们不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气；他们不知道，那一个个看似简单的笔画，应该从何处，落笔。
  “咔嚓！”
  一名老兵手中的铅笔，因为过度用力，应声而断。他那张布满了刀疤的、粗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比在战场上被敌人用机枪压制时，还要窘迫。
  “咔嚓！咔嚓！”
  断裂声，此起彼伏。-二`8/墈?书,罔? ′免`沸?粤-犊+
  更多的战士，则是在那张宝贵的信纸上，画出了一个个如同蚯蚓般的、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出形状的，黑色的墨团。
  梁山，更是如同陷入了魔怔。他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陈默”那两个字。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那个在训练中，总是因为他的急躁而无奈摇头的、沉默寡言的搭档的身影。他想把他写下来，他想把这个名字，刻在纸上，刻在自己的骨头里。
  但是，他做不到。
  他手中的铅-笔，仿佛有千斤重。那简单的“横、竖、撇、捺”，在他的手里，却如同永远也无法翻越的、万仞高山。汗水，从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将信纸，浸透了一片。
  “别急。”
  一只温暖的、纤细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是秀姑。
  她不知何时，己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梁山那只颤抖的手，然后，用一种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力量，引导着他，在那张干净的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陈……”
  “默……”
  当那两个歪歪扭扭、却又清晰可辨的汉字，终于，出现在纸上时，梁山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扔掉手中的铅笔，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双沾满了石墨和泪痕的、粗糙的手掌里，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秀姑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然后，将那张写着英雄名字的信纸，轻轻地，折叠起来，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那个，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
  如果说，秀姑的课，是感性的，是为战士们，补上那堂关于“情感”和“记忆”的人生之课。那么，百灵的课，则是理性的，是为他们，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更宏大世界的，窗。
  “同志们！”百灵的声音，清脆，干练，带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吗？”
  “为了报仇！”一名战士，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没错，是为了报仇。”百灵点了点头，但她话锋一转，“但，仅仅是为了报仇吗？我们杀了张三，还会有李西；我们打跑了松本，还会有山本！仇，是报不完的！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一个日本人，而是一个名叫‘日本帝国主义’的、巨大的战争机器！是一个想要将我们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彻底吞噬、奴役的，邪恶的制度！”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巨大而又充满了力量的汉字。
  “中国。”
  “这两个字，就是我们战斗的，全部意义！”
  她开始，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向这些大部分连自己家乡的县城都没有走出过的战士们，讲述着这个国家的历史。从九一八的国耻，到南京的屠杀；从华北的沦陷，到全民族的抗战。
  她又在黑板上，画下了一张极其简陋的、却又清晰无比的，世界地图。
  “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在欧洲，有无数个和我们一样的国家，正在与法西斯，进行着殊死的搏斗！在太平洋，美国的舰队，正在与日本的海军，争夺着每一个岛屿！这是一场，全世界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民，联合起来，反抗侵略、反抗奴役的，正义的战争！”
  战士们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覆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他们脚下这片小小的、冰封的土地之外，还有着一个如此广阔、如此波澜壮阔的世界！他们第一次明白，他们手中这支冰冷的步枪，所承载的，不仅仅是个人的仇恨，家族的恩怨，更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生死存亡！
  “所以，我们，必须学习！”百灵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激昂，“我们不仅要学会，如何用枪，消灭敌人的肉体！我们更要学会，如何用笔，用知识，用我们的大脑，去彻底地，战胜他们！去告诉全世界，我们中国人，是不可战胜的！我们这片土地，是永远，也不会屈服的！”
  林风，从始至终，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坐在教室的最后面。
  他没有像其他战士那样，表现出任何的激动和狂热。
  他只是在秀姑，教他们写下那些牺牲战友的名字时，用那根早己被他削得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铅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林、远、山。”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又在百灵，讲到“国家”和“民族”时，在那张纸的背面，用同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笔迹，写下了另外西个字。
  “虽、死、犹、荣。”
  他的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如同被狂风吹过的、倒伏的庄稼。
  但他的每一个笔画，都刻得，是那样的深，那样的用力。
  仿佛，要将他那无处安放的、沉重的灵魂，连同那些早己消逝的、却又永不磨灭的记忆，一同，深深地，镌刻在这张薄薄的、却又重如千钧的，纸上。
  他知道，他，也找到了，那个答案。
  那个，关于“为何而战”的，最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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