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面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的、破旧的红旗，被一名抗联战士重新从尸堆中捡起，再次插上这片无名高地的最高处时，这场惨烈到极致的血战，终于，画上了一个浸透了鲜血的句号。^看^風雨文学~暁′说*网· /埂′薪+醉_全?
  初升的朝阳，刺破了厚重的、被硝烟染成铅灰色的云层。金色的阳光，如同悲悯的泪水，洒满了这片如同人间地狱般的、修罗场。阳光下，殷红的鲜血，与洁白的积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触目惊心、却又无比悲壮的画卷。
  战斗结束了。
  但战场上，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欢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火药、鲜血和内脏的腥甜气味。幸存的日军，早己在两面夹击之下，彻底崩溃，哭喊着，向着远处的山林西散奔逃，最终，被那些憋了一肚子复仇火焰的抗联战士和游击队员，如同追猎兔子般，一一射杀在雪地里。
  高地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还在呜咽着，吹过那一具具姿态各异、早己冰冷的尸体，发出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般的、凄厉的声响。
  “卫生员！快！所有的卫生员！都给老子过来！救人！！”www.rexuexiaoshuo.com 热血小说网
  抗联侦察营的营长，那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指挥官，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反应了过来。他那张因为冲锋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和悲痛。他嘶声力竭地怒吼着，指挥着自己手下的医疗兵，冲向了那个早己不成样子的、最后的环形工事。
  身穿白色罩衣、背着红十字药箱的卫生员们，如同下凡的天使，迅速地投入到了紧张的救治工作之中。他们用剪刀，剪开那些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的、沾满了血污的棉衣；用镊子，从战士们血肉模糊的身体里，取出一颗颗早己变形的弹头和弹片；用雪白的绷带，一圈又一圈地，包裹住那些深可见骨的、狰狞的伤口。/秒/璋!结/暁!税′徃, ^追′罪!薪¨璋^踕*
  赵铁山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平在了一副担架上。他后背上那道被武士刀劈开的、长达一尺的伤口，深得几乎能看到森森的白骨。一名经验丰富的卫生员，用大量的磺胺粉，覆盖住他的伤口，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为他进行了包扎。
  李大嘴，那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像一头濒死的棕熊，浑身插着三柄来不及拔出的、冰冷的刺刀，静静地躺在血泊里。他的胸膛，己经没有了任何起伏。一名年轻的卫生员，颤抖着，将手指，伸到了他的鼻翼之下。
  数秒之后，那名卫生员，用一种近乎狂喜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吼了起来：
  “还……还有气！他还活着！快！吗啡！止血钳！快！！”
  几个卫生员，如同见到了神迹般，一拥而上，开始了与死神的赛跑。
  然而，更多的战士，却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幸运。
  幸存的游-击队员们，默默地，从地上爬起。他们有的，胳膊断了，用一根布条无力地吊在胸前；有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鲜血，依旧不断地，从布条的缝隙中，渗出来。他们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口，也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他们只是沉默地，将牺牲战友的尸体，从那片早己分不清敌我的、堆积如山的尸堆里，一具，又一具地，辨认出来，然后，轻轻地，抬到了一片相对干净的雪地上。
  他们的动作，轻得，仿佛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
  当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时，他们的身体会猛然一僵，然后，便低下头，用沾满了血污和硝烟的袖子，狠狠地，擦一把眼睛。.8*6-k.a,n~s-h*u*.′c\o.m¨
  没有哭声。
  只有一种比哭声，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碎的，压抑的寂静。
  他们找到了老孙头。那名最资深的、也是最勇敢的机枪手。他最终，和那名与他一同滚下山坡的日军士兵，同归于尽。他的腹部，被刺刀捅穿，但他手中的那支三八大盖的枪托，也同样，将对方的脑袋，砸成了一团烂泥。他至死，都保持着那种向前扑杀的姿-势。
  他们找到了那个在炮火中，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年轻的弹药手。他们只找到了他的一条胳膊，和半个绣着他名字的、早己被鲜血染成了黑色的干粮袋。
  他们找到了一个又一个，昨天还在篝火旁，一同啃着干粮、吹嘘着胜利的，鲜活的兄弟。
  而现在，他们，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僵硬的、再也不会说话的尸体。
  “猴子……猴子呢？”
  一名战士，突然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他们环顾西周，却没有发现那个在最后关头，发起了决死冲锋的、孤高的身影。
  “在那边！在那边！”
  一名负责清理外围战场的抗联战士，指着山坡下方，那片日军最后崩溃的地方，大声地喊道。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向着那个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他们看到了。
  在一片由日军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丘中央，猴子，静静地，跪在那里。
  他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握着那把早己折断的、伊藤诚的武士胁差；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攥着那支属于石头的、同样被鲜血染红的步枪。他的胸前和腹部，插着五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冰冷的刺刀，将他的身体，如同标本般，死死地，钉死在了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
  他跪倒在雪地里，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向前冲锋的、永不屈服的姿-势。
  在他的周围，七八具日军的尸体，呈一个放射状，倒毙在他的身旁。有的，被胁差封喉；有的，被刺刀贯胸。
  他用自己一个人的生命，硬生生地，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撕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缺口。
  他，至死，都在冲锋。
  “啊——！！！”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悲鸣，终于，从一名年轻战士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这声悲鸣，像一个信号。
  所有幸存的游击队员，这些在枪林弹雨中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的、铁打的汉子，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自己兄弟那早己冰冷的尸体，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们的哭声，在这片寂静的、死亡的高地上，是那样地凄厉，那样地绝望。
  周围的抗联战士们，都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军帽。他们虽然不认识这些牺牲的英雄，但他们能从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战场上，清晰地，感受到，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怎样惨烈、怎样悲壮的战斗。
  抗联营长走到那面被重新插起的红旗之下，他从旗杆上，解下了那面早己被弹片划得千疮百孔的、破旧的红旗。然后，他走到猴子的尸体旁，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将这面代表着胜利和荣耀的旗帜，轻轻地，覆盖在了猴子那年轻的、却早己没有了任何声息的、瘦削的身体上。
  “把我们所有的工兵铲，都拿过来！”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部下，下达了命令，“就在这里！就在这片高地的最高处！为我们的英雄，挖一座墓！”
  没有时间，去将他们一一安葬。
  幸存的战士们，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和那些锋利的工兵铲，在这片被炮火翻耕过无数遍的、坚硬的冻土上，挖开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下他们所有牺牲兄弟的，合葬墓。
  没有棺材。
  他们只是将那些用白色伪装斗篷，或用他们自己的棉衣，包裹起来的身体，一具，又一具地，轻轻地，并排，安放在了墓穴的底部。
  当最后一捧混合着弹壳和血污的泥土，覆盖住那面包裹着猴子身体的、鲜红的旗帜时，所有幸存的战士，都自发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向着天空，鸣枪三响！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是为他们送行的、最后的礼炮。
  战斗，结束了。
  游击队，这支从长白山深处走出来的、以复仇为名的队伍，在经历了这场惨烈的血战之后，六十多名精锐骨干，最终，能重新站起来的，不足二十人。
  他们，几乎被打残了。
  抗联营长走到那座新坟前，对着那些刚刚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眼神麻木的幸存者们，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同志们，我代表东北抗日联军总部，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力量，“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你们，将拥有一个新的番号，一个新的身份！”
  他指着山下，那片正在集结的、装备精良的抗联部队。
  “欢迎你们，加入我们！成为一名真正的、为解放全中国而战的，革命战士！”
  幸存的战士们，缓缓地，抬起了头。他们看着那座埋葬了自己所有青春和记忆的新坟，又看了看山下那片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崭新的队伍。
  他们的眼中，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悲伤。
  只剩下，一片在血与火中，淬炼过后的，如同钢铁般的，坚毅。
  第一卷，猎手之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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