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尸潮再临(3)
作者:香煎带鱼    更新:2026-04-05 22:49
  “所有人立即停火!重复,未免伤害到其它同胞,所有人立即停火!把战区交给尖塔来的技术员同志,立即停火!”
  法奥尔斯对着指挥部的扩音喇叭狂啸,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厚重的金属板材将地上与地下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猛烈的炮击声,也没有不听撼动的地面,除了二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这片狭小的空间像是棺材一样安静。
  炮击声似乎在他们二人遁入指挥部的一瞬间就已经停止了,法奥尔斯不清楚程东用了什么法子,能在喘息之间让小镇重归宁静,但是他心中早已生气了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这种恐惧如芒刺背,让他坐立难安。
  所以他定了定神,抬手摸向了指挥部铁门的握把。
  “你干什么!”
  黑暗中,尤格尼塔的声音略显得有些颤抖。是啊,在这种情形下,有谁还能保证绝对的理性呢?
  可她仍然牢牢地握住了法奥尔斯的手腕。
  后者没有说话,推门的力量加重了一倍。而回应法奥尔斯的,则是尤格尼塔更为激烈的阻止。
  女孩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拦着我干什么!听,外面安静极了,我的家人还在那!”
  法奥尔斯压低了嗓音,用安全范围内的最大声音朝着黑暗咆哮道,“我有权知道外面怎么了,你也一样!这是我们的小镇,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毁了!”
  “我的家人……也在那……”
  那女孩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剧烈,法奥尔斯甚至能感觉到扣在他腕子上的那只手也在用力,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丝丝拉拉的疼。
  “你的家人不是已经……”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吧【死了】两个字说出口,这对那个女孩而言,简直太残忍了。
  “对,我的家人早就在抵御尸潮的战争中死掉了。”
  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但随着尤格尼塔的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的声音明显又变得正常了很多,“但是……你相信吗,我又见到他们了。”
  “又见到……”
  在黑暗中,法奥尔斯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现在?”
  “对,就在刚才,刚才我们阻拦巨像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你的家人……变成了械骸?”
  “我相信你的爸爸妈妈应该也变成了这种东西……”
  尤格尼塔的这句话,再一次让阴暗而逼仄的指挥部陷入了沉默。
  在斯诺尔顿小镇上,一家人的构成和很多地方都不一样。如果外地的旅居者有机会找到这里的话,只消简单的问询便不难发现这么一种神奇的现象:在看似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里,居住着很多沾亲带故的亲人,却永远没办法见到直系关系最亲近的父子或者母女;男人可能是叔叔,女人可能是姑妈,而孩子的父母却像是家中的忌讳一样,令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在这座以蒸汽工业为主的城市里,【死亡】是一种最常见的生命形态,即便没有尸潮侵入,那些年龄稍长的荣耀邦人依然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而英年早逝:可能是因为飞行器坠毁,可能是因为疾病,甚至有可能是因为工作时一颗恰巧飞溅,而又击穿颅骨的螺丝钉。
  法奥尔斯甚至已经记不起自己父母的长相,当时的他,只能从约克逊舅舅的只言片语当中判断出自己的父母可能是死于某种可悲的意外,然而意外发生的因由,以及自己从前所居住的房子,都像是被黑洞吞噬了一般,消弭于无形当中。
  死亡抚恤金?
  拜托,这里可是荣耀邦!
  光荣的劳动者,只为了劳动与奉献而生,他们怎么会乐意接受这种近似于施舍的补偿款呢?
  到了现在,法奥尔斯甚至连镇长的一句道歉都没听过。
  “嘿!听着……还记得我在上面说过的话吗?”
  尤格尼塔似乎终于稳定住了情绪,可是她仍然没有放开紧握住法奥尔斯的那只手,“我说……械骸会哭。”
  想起自己早已印象模糊的父母,这个大男孩的情绪也被瞬间拉入了无边的悲伤之中,他现在没心情和尤格尼塔扯皮,只是短短地,轻轻地回了一个:“嗯。”
  “自从我父母死后,我就一直在尝试着研究械骸们的来历,和它们的身体构造……”
  女孩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随后似乎从口袋里翻找出了什么东西,郑重地塞进了法奥尔斯的手里,“我找到了这个,刚刚从械骸的身体里发现的……”
  “这个……”
  法奥尔斯细细地摸索着那颗小玩意,丁字形,圆柱一段环绕着细密的罗纹,质地坚硬而且光滑,“这个……是螺丝?”
  女孩的声音显得很激动:“对,是螺丝钉!”
  “所以,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械骸是从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一颗螺丝钉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吗?”
  “如果我告诉你……从我父母的身体里,一样发现过这样的螺丝钉呢?”
  法奥尔斯被问得微微一愣,转而干笑道:“或许……是从别的零件上掉下来的?我记得当时叔叔和阿姨是和房屋一同被……呃,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这颗螺丝钉,很有可能是从高炮上面掉下来的!”
  “左侧肩周位置,GB81,内六角锥端紧定螺钉。在我们镇上,每天会生产不下几万枚这样的螺丝钉,你觉得……这是高炮所需要用到的金属材料吗?”
  “不,这种型号的螺钉我们通常会作用到——”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道:“人偶上!”
  又是一大段沉默,幽闭的空间让法奥尔斯觉得呼吸困难。
  尤格尼塔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短时间内他不想深究,也不想弄清楚。
  “所以我怀疑……”
  “美女小姐,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击溃尸潮,你说对吗?”
  法奥尔斯的声音带着种绝望一般的无奈,他把手从铁门的握把上撤下,摸索着抓住了尤格尼塔的双肩,“先活下去,再去想别的事,答应我,好不好?”
  沉默,与喧嚣的风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炮击,他们甚至无法描述,该是什么样可怕的想象力,才会创造出这样一种可怕的存在。
  凛冽的西风拂过早已漆黑变硬的血藤,发出鬼哭一般的呜咽声。
  那个被尖塔派来帮手的男人,像个婴儿似的蜷缩在血浆与肉块之中,这些洞穿万物的好似血管一般的恶心物质,就是从他的身体里喷溅出来的。
  他的确和小镇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程东,我找到老约克逊一家了,他们现在的状况很安全,不过高炮已经被血藤所贯穿,你……”
  脑干终端响起了安云急切的声音,“你没关系吧,事已至此,我知道使用义体能力也是无奈之举……你在听吗?喂?程东?”
  “他……是怪物!”
  沉默之后,每一座他楼上便立刻爆发出了山洪一般的议论声,【怪物】这样的字眼,一经被人摆上台面,所有议论的矛头,便都像苍蝇一般地绕着这个词语盘旋不绝。
  “第一次见着他们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果然,他们都是一群怪胎!”
  “看见了吗,一个人,就凭一个人的力量,那家伙就击退了整个尸潮的爆发!这是人类该有的力量吗?这不是,他们是人类吗,当然肯定不是!”
  “早有这样的本事,上一次尸潮爆发的时候怎么看不见他们动手呢?就像老镇长说的一样,尖塔的这群家伙,就没一个好东西!”
  “咦——这湿哒哒的东西是什么,它把我家的房梁都刺穿了,真恶心……”
  “恶心!”
  “呸!”
  “怪胎!”
  “这他妈就是一个怪物!”
  程东轻轻地闭着眼睛,每一句咒骂都被他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我说……你没事吧……”
  高乐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受人侮辱之后,仍然能保持绝对安静的程东,心里隐隐觉察出了一丝不详,想要开解宽慰,可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适当的切入点,“那个……人吗,就是这样!有的人就是那种白眼狼,你明明帮了他,倒头来他还得反过来咬你一口。像是……东郭先生与狼,吕洞宾与狗,程东与荣耀邦,对不对,哈哈!”
  程东依旧没有说话,【怪物】这种字眼一旦被人叫得多了,便不再是伤人的刀子了。他甚至连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面对着这群镇民的指责和咒骂,自己偏偏提不起一点生气的情绪呢?
  他的脑海里只是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在暴食者能力觉醒之前,在耳畔出现的话。
  “哥哥……”
  这群械骸们在叫着哥哥,操纵械骸的,应当就是记忆片段中的那个女孩。
  我的妹妹……难道真的就藏在那个高炉之中吗?
  要不要现在就去找她,如果找到了她,却发现她已经完全被上帝之手控制,我又该怎么办……杀了她吗?
  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操纵械骸进攻城市。
  她真的就是五指之中,善于掌控他人行动与思想的提线者?
  我该怎么办……
  这是程东第一次对于杀戮本身产生了恐惧,他不想妹妹死在自己的手里,同时也不甘心带着安云莫名其妙地葬身在这么个白痴横行的异乡。
  而满地的血肉,却已然悄无声息地聚拢到了一处。
  金属、血泊和烂肉,就在这个男人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人型,一个巨大的,梳着短发的女人模样。
  “哥哥……”
  那个满身腥臭的血肉巨人在凝实的一刻,立即跨国程东的身体,一拳轰在了数座洋房之上,毁灭小镇,似乎才是它至死不渝的理想。
  这个血肉巨人的唇齿未启,声音却已经从她的头顶传来,幽怨婉转,像是魂魄的呜咽。
  她说:“哥哥……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