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境行 拾遗录(四)
作者:逐梦奇谈    更新:2026-04-06 05:53
  《拾遗录——江雁白》
  这本日记就叫【雁长恨】吧。
  清平元年,甲子朔日:
  本想以“新时历”纪日的,但我还是缅怀了一下过去的时代,虽然不堪回首。
  我和雁儿住在山沟里。
  我们拒绝了那些新思想的宣传,我们说我们想做隐士,不需要新时代的奇怪法宝,不想参与那些杂事。
  没什么不好的。
  我们毕竟有修为在身,不高,危害不了他人,也没什么价值,工作人员还是答应了,只是登记了这里有两个隐士。
  乙丑日:
  这座山唤做回雁峰。
  我觉得正符合雁儿的名字。
  我们在山上搭了座竹屋。
  丁卯日:
  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已入分江,餐风饮露,雁儿飞云修为,还需五谷补补身子。
  食气者神明不死,我虽可食气,却非不死,世上岂有不死之人?
  庚午日:
  今日竹林里飞来只彩翼的鸟儿。
  美丽非常,神异非凡。
  它的眼里是种无限的凄凉与怨恨。
  当它看向我们时,似乎露出了找到了同类的欣喜。
  是错觉吗?
  旧时代的同类。
  它定居在竹屋前的梧桐上,据说凤凰非涧泉不饮,非梧桐不栖。
  它是凤凰吗?
  丁丑日:
  我们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写写诗,练练气,种植灵谷,开辟灵田,雁儿为我做饭。
  我断了一只手,不过分江的修为足以支持我完成这些。
  我不想医治这只手。
  它是我的耻辱,我将永远铭记我的罪孽。
  背叛的罪。
  疑似凤凰的彩鸟每天清晨与傍晚都会站在梧桐上凄凉的啼叫,叫声非常凄惨,带着无限的怨恨,它在仇恨什么吗?
  每次,我都能见到它用那双日渐暗淡的眸子死死地望着远方,那里是一片空山。
  它也许忘记了什么。
  它的叫声很独特,听上去仿佛一声声诅咒:
  唳——亡——亡......
  丁末日:
  时代变得如此之快。
  生活大大改变。
  那些奇怪的法宝。
  那些神异的发明。
  还有那从未听过的理论。
  我下山走了一遭。
  我想给雁儿买个布偶,看上去毛茸茸的,顺便买些锅碗瓢盆。
  我穿着斗笠芒鞋,大家似乎非常奇怪我的这幅打扮。
  我看到他们时也吃了一惊。
  花哨的服饰,五颜六色的。
  各种造型的眼镜,奇形怪状的帽子。
  街上有人有妖,和谐融洽地走着,妖族似乎与人无异,除了一些兽类的特征,他们改掉了原始野蛮的习性吗?
  我站在高楼大厦中,广场上各种霓虹灯——是叫霓虹灯吗?
  我忽然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很惊恐,我想要逃离这里。
  但我还没忘记我的目的。
  有一个女孩儿看出了我的窘迫。
  她也很古怪。
  骑着一头白鹿。
  穿着一身绿衣。
  说话古灵精怪的,但心地不坏。
  她为我介绍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忽悠圣人建立的伟大国度哦!
  呐,这些叫“科技法宝”。
  大家生活都很安定,吃的喝的都可以利用“造化炉”合成,杀生都免了。
  我很感谢她,两个古怪的人凑在一起就不窘迫了。
  她说完就告别了,也没说去哪。
  临别前我为了感谢她,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我曾是那位圣人的朋友。
  她转转眼睛,嘻嘻笑道——
  少骗人,那家伙哪有什么朋友,有也是红颜,哼,花心大萝卜。
  我有点恍惚,那人没有朋友吗?
  分明是天下至尊,万人景仰,如此孤独吗?
  我觉得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她眨眼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了。
  我摇摇头,朝着她给我指的“百货超市”走去。
  没有御剑,这里御剑似乎要“御空执照”。
  我就这么走着。
  避过那些类似马车的法宝。
  我边走边唱:
  芒鞋斗笠千年走,万古长空一朝游。
  清平二年,庚辰日:
  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还是那么舒坦,舒坦到几乎不愿脱离小小的竹屋了。
  雁儿有身孕了。
  自然造化,以母为大。
  她还是那么富有生活的情趣。
  我们对弈下棋,泼茶论诗。
  又是梧桐上的彩鸟也会过来看着我们。
  它眼中的恨似乎褪了一点。
  我们叫它“火儿”。
  因为它的毛色是种鲜艳的烈火环绕似的颜色。
  我们对弈结束时,它会长嘶一声,然后一滴滴火晶般的泪珠砸落在林中。
  声音很独特:
  呿——呿——
  它的毛色暗淡不少,我们能感觉到它的生机在流失。
  我们曾想为它看看。
  可是它不让我们靠近它,每当我们走近,它就会警惕地跳开。
  这一定是一只灵鸟,什么事情让它这么伤心?不愿意化作人形与我们交流,甘愿在长恨中死去。
  我叹息一声,火儿要死了,我的孩子却将出生。
  我随口吟了首诗:
  斯人长去何时归,迢迢黄泉迎相会。
  辛酉日:
  自从下去过山后,某种联系似乎就建立起来了。
  我意识到我还得下山一次。
  总是呆在竹林里,我的灵感有点枯竭,许久未有新诗了,日子也变得枯燥起来。
  我决定下山买点东西,譬如——
  灵机。
  据说通过灵网,可以足不出户,观天下万物,手不阅卷,知天下兴亡。
  我出了竹屋,火儿看见我,衰弱的啼鸣一声:
  唳——忘——忘——
  叫声似乎有点变化。
  我心疼地看着它,就算是一只灵鸟,也撑不住这样的心力交瘁。
  但它似乎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许是种解脱。
  我下山了。
  街市似乎更加迷幻起来。
  那些奇怪的法宝日新月异。
  从灯光变为灯影,却越发真实动感起来。
  这一次我没见到那位骑鹿的绿衣少女。
  不过我见到了一位蓝衣少女,见到她放声的歌唱。
  我不想见到她,哪怕是在那些高楼的水晶似的镜子上——他们说那叫显示屏。
  甚至还有身外化身——似乎被叫作灵光投影?
  她还是那样的美丽。
  龙角,龙尾,俏婷婷的,冰蓝蓝的。
  断掉的右臂在疼。
  有人看见我痛苦的脸色。
  他问我:
  怎么了,兄弟,你穿这身衣服,是拍古装片的吗?
  我忍着痛:
  不,不是,我不是什么拍古装片的,我只是,见到了一位故人。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然后他就笑了:
  兄弟,你可真会开玩笑,心语小姐虽然又善良又美丽,唱歌也好听,可是她拒绝别人接近她,据说她能听人心声,不怀好意她老远就知道了。
  “哈,哈——”
  我喘着粗气,右臂更疼了。
  是这样吗?
  你学会了拒绝,真好。
  我也没有朋友。
  我忽然理解你了,难怪你将我视作朋友,我们都是一样的——
  孤独。
  我曾经有过朋友。
  一位听我诗的红颜。
  一位托付我的知己。
  抱歉,我丢下了你们。
  可是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选。
  我不后悔,我只能忏悔: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穷数。
  清平三年,葵亥日:
  一切变得迷离起来。
  我与雁儿游离在新时代与旧时代的夹缝中。
  我们感觉自己跟不上时代。
  我们也舍弃不了旧时代。
  我们是被抛弃之人。
  我是个最可笑的王子了吧?
  我想将我的故事写下来,日记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前尘往事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从覆灭后的新生开始吧。
  甲子朔日:
  月初,好日子。
  南雁告诉我胎动了。
  两名修士诞下后代,极损修为精魄,也不是凡人的怀胎十月一说。
  除非他们不管这后代,什么灵气也不愿渡给他。
  我们自然是倾力栽培。
  我们已跟不上时代的轨道。
  孩子不能落下,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一直生活在孤林中,他没有人陪伴。
  这天大雪纷飞。
  回雁峰上的溪流全被冻结了。
  我站在屋外焦急等待,修士诞下后代鲜有性命之忧,除非人妖结合。
  我本该安心的。
  但我控制不住。
  火儿趴在梧桐叶上,似乎冷的发抖。
  我看见它眼里的光渐渐消散。
  它要死了。
  我看见它的泪那么炙热。
  将雪融化。
  但它的心一定冷冰冰的。
  它想活,风雪冻不死它。
  它一定是在仇恨与痛苦中无力地挣扎,最终选择了不甘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不忍看着火儿死。
  于是我踱步到冻结的河岸,小溪潺潺,如今皆是冰层。
  我心中沉重,皑皑白雪更添萧瑟。
  忽然我看见一幕神异的景象。
  一朵青莲破开冰层,长了出来。
  它的莲叶紧闭,很宽大,像是藏了什么宝贝。
  寒冬也冻不死你啊,你又为何选择在此刻生出来呢?
  我认为是上天的恩赐。
  我摘了下来。
  奇怪,我一碰它就飘飘从茎上落下了。
  我捧着它回屋。
  火儿最后无意识的在树上抽动,彩翼变得灰暗无光,优雅的鸟喙沾上一种死气。
  我不忍看,两三步并作一步进了屋。
  雁儿痛苦地呻吟着。
  我将莲花放在床边。
  奇怪。
  莲花开了。
  我的孩子出生了。
  这一天大雪纷飞,天地上下皆白。
  我给他取名江白。
  他没哭也没笑。
  这时我听见一声哀婉的鸟鸣声,清亮无比。
  凤鸣千里,其清入云。
  与前几次叫声都不同:
  唳——望——望——
  雁儿闭上眼,落下了泪珠,为火儿默哀。
  我也沉默了,闭上眼一起同雁儿默哀。
  这时我听见响动。
  我睁眼一看。
  江白的小手里抓着一本书。
  我原本将他放在床头,青莲就在一旁盛开。
  现在他坐在青莲里。
  原来莲叶包着的是本书。
  我猜是上天赐予我们这对苦命之人的机遇,赐予我们的孩儿。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书。
  不知用什么做的,古朴厚重,且玄奥非常。
  我试着翻了两页,没有字。
  江白却似乎能看到,并且手不释卷。
  书似乎以某种兽皮缝制,坚韧非常。
  封面有着苍劲有力,玄奥非常的三个字:
  太玄经。
  ......
  该以什么做结呢?
  白儿仗剑远游了,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他能跟上吗?
  我为他题了首词:
  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我写的总是哀婉,大气的很少。
  我也看过新时代的诗,奇奇怪怪的,有的还不遵格律。
  我也试着写了一首,感觉,还不错,就用它来做结吧:
  待至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长成
  勇敢的心灵像从前一样
  去造访万能的神祗
  而在这之前,我却常感到
  与其孤身独涉,不如安然沉睡
  何苦如此等待,沉默无言,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