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赛马(3)
作者:藏舟渡    更新:2026-04-12 23:02
  多吉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赢。
  不是想赢,是一定要赢。
  他必须赢。
  他要赢,然后他要许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他藏了很久很久。
  罗桑的马术是三兄弟中最精湛的。
  他在国外留学时,对马术进行过系统训练。
  骑的不是这种高原上的矮脚马,是那种高头大马。
  血统纯正,一匹能换几十头牦牛。
  他学过马术礼仪,学过障碍跨越,学过盛装舞步。
  知道怎么通过调整重心让马跑得更快,
  知道怎么用手指轻轻叩击缰绳来传递指令,
  知道怎么用膝盖的力度告诉马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保存体力。
  当地人也只是平时跑马跑着玩玩罢了。
  没有人像他那样,把骑马当成一门需要钻研的学问。
  如果他想赢,他一定能赢。
  可他不想赢,他只想让多吉赢。
  马蹄声炸开了。
  裴怡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马奶酒。
  她的目光追着那些马,追着那些在尘土里时隐时现的身影。
  她看不懂赛马——
  不知道什么叫内道,什么叫外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保存体力。
  她只看见那些马从她面前来回奔腾,跑了一圈又一圈。
  马背上的骑手们弓着腰,身体前倾,几乎贴在马的脖子上。
  第一圈,所有人都挤在一起。
  十几匹马,十几个人,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谁也没有拉开谁。
  罗桑跑在内道,紧贴着草场内侧的矮墙。
  他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伏在马背上。
  耳朵贴着马的鬃毛,能闻到马身上那股混着汗味的、野性的、温暖的气息。
  他的目光从马耳朵上方穿过去。
  穿过那些扬起的尘土,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落在多吉身上。
  多吉跑在外道,位置不好。
  被几匹马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马,都是人,都是尘土。
  他的马有点慌,跑得不稳。
  蹄子在地面上打滑,他夹紧马腹,身体前倾,在它耳边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被马蹄声淹没了,可马听见了。
  它的耳朵转了转,步子稳了一些。
  平措跑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一只领头的大雁。
  不是因为他跑得最快,是因为他故意跑在前面。
  他的策略很简单——压速度。
  他控制着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够挡住后面的人。
  他身后的骑手想超他,他往左偏一点,挡住;
  想从右边超,他往右偏一点,又挡住。
  有人不耐烦了,喊了一声,他没有理。
  他是真的坏。
  第二圈,队伍开始拉长了。
  有几匹马已经掉队了,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
  骑手们抽着鞭子,马却跑不动了。
  罗桑从内道切到了外道。
  他的马跑得很轻松,四蹄舒展,像在草原上散步。
  他的目光从多吉身上扫过,又移开,落在平措身上。
  他看了平措一眼。
  平措秒懂。
  亲兄弟不需要说话,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平措开始减速了。
  不是突然的减速,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像一壶水从沸腾到冷却。
  他身后的骑手们等不及了,有人从左边超,有人从右边超。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从他身边冲过去。
  平措没有拦他们。
  罗桑也动了。
  他从外道切到了更外面,跑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马还是跑得很轻松。
  他前面的骑手们一个个地从他身边超过去。
  他没有拦,也没有追。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
  多吉的位置在队伍的中段,不前不后,不好不坏。
  他的马跑得很稳,步子很匀,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他的手心全是汗,缰绳湿了,滑了,他攥得更紧了。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他的腰很酸,背很疼,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发红。
  每颠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割他的肉。
  他的嘴唇干裂了,血丝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舔了一下,咸的。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棵老松树,盯着那些在风里飘着的哈达。
  他知道自己不是技术最好的那个。
  他的大哥才是,他的二哥也比他有经验。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高原上骑了几年野马的半大小子,没有系统训练过。
  不懂什么重心转移、什么节奏控制。
  可他有一件事比别人强——
  他就是不想输。
  这股念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撞得他胸腔发疼,撞得他眼眶发酸,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马似乎也感应到了,加快了步伐。
  第三圈,也是最后一圈。
  人群的欢呼声更响了,像浪,一波高过一波,拍得裴怡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目光追着那些马,追着那些在尘土里时隐时现的身影。
  她看见罗桑的黑色大马从队伍的最后面冲了上来。
  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那些灰黄色的尘土,劈开那些晃动的人影。
  他的马跑得太快了,快得像在飞。
  四蹄几乎不沾地,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他的身体压得很低,低得像一只贴着地面滑翔的鹰。
  他从外道超了一个,又超了一个,又超了一个。
  那些被他超过的骑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从他们身边掠过去了。
  像一阵风,像一道光,像一个根本不属于这个赛场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