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500元的秘密(1)
作者:藏舟渡    更新:2026-04-04 19:26
  “行,500块就500块。我扫码转你。”
  裴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
  摄像头对准阿姨递过来的二维码。
  那方方正正的图案在屏幕上跳了一下,滴的一声,跳转到转账页面。
  她输入500,
  手指在“确认”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指纹解锁,支付成功。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她没看,把手机收起来。
  阿姨的网名叫“央金”。
  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转账记录里。
  裴怡看了一眼,觉得好听。
  央金,在藏语里是“吉祥天母”的意思。
  是护法神,是女性守护神。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泛白、手很粗糙的女人,
  却忽然觉得这名字和她很般配。
  守护神不一定要坐在庙里。
  也可以在凌晨的酒吧厕所里,握着拖把,
  告诉另一个女孩,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保洁阿姨把手机收好,拉过两把塑料凳子。一把给裴怡,一把自己坐。
  凳子是那种廉价的、圆形的、一坐下去就微微下陷的塑料凳。
  酒吧里专门给员工休息用的。
  裴怡坐下来,旗袍的下摆铺开。
  桃红色的布料在保洁室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朵开在墙角的梅花。
  阿姨坐在她对面。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拇指互相绕着圈。
  “我从小和罗桑爸爸在同一个牧区一起长大,”
  阿姨开口了,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
  “我们都是藏族人,两家挨着,中间隔一条小溪,夏天的时候水大,要脱了鞋蹚过去。冬天水小,踩着石头就能到对岸。”
  裴怡没有说话。
  她只是听着,看着阿姨高原红的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
  在灯光下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
  “青梅竹马,”阿姨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家还定了娃娃亲。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娃娃亲,只知道大人们喝酒的时候会把他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你未来的男人’。他就站在那里,脸红得不行。也不敢看我,也不敢走。”
  裴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忽然想起罗桑的脸。
  想起他被她扇了巴掌之后偏过头去的样子,
  想起他耳根红起来的样子。
  这父子俩,大概是一样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罗桑爸爸咯?”裴怡问。
  阿姨没有回答。
  她的拇指停止了绕圈。
  交握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是心虚的反应。
  人类的下意识动作,永远都不会骗人。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复又开口了。
  但不是作答,而是继续往下说。
  “罗桑父亲是个残疾人,坐轮椅。”
  裴怡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闪过罗桑的脸,平措的脸,多吉的脸。
  三个儿子,个个都很健康。
  高个子,宽肩膀,能跑能跳能骑马。
  “这种基因难道不会遗传吗?”
  “罗桑父亲是后天残疾的,”阿姨的声音很平,
  “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意外在牧区放牧坠马,被马踩断了双腿。粉碎性骨折,终身下不了地,也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裴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二十二岁,
  比她现在的年纪还小。
  鲜衣怒马少年郎,那时罗桑的爸正值青春。
  那个年纪的男人,刚要和心爱的姑娘成家,刚要从少年蜕变为一个男人。
  却经历如此,突如巨变,成了废人。
  想必罗桑父亲心里定不好受。
  “所以,你就取消和罗桑父亲的婚约了?”裴怡问她。
  她心想,这无疑是在当时罗桑父亲伤口上撒盐,火上浇油。
  是一记重创。
  “对啊,”阿姨的语气很平静,
  “我接受不了要照顾在轮椅上的他爸一辈子。我不想放弃对自由的渴望和追逐。”
  裴怡看着阿姨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
  没有后悔,
  没有任何一种她以为会看见的表情。
  有的只是一个女人,在很久以后,平静地讲述一个她做过的决定。
  她忽然想,如果换做是她,会怎么选?
  照顾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一辈子,
  还是一个人走掉,去追逐自己渴望的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问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陷入了迷茫。
  她只觉得,阿姨说的也很有道理。
  也许,她也会取消婚约的。
  “那罗桑妈妈是谁?你认识吗?”
  “我年轻时见过几回,但没和她说过话儿。”
  阿姨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拖把上,落在那根还湿着的拖布头上。
  “是个汉族女人。长得非常漂亮,是江南水乡小家碧玉那种长相,和我们这里的藏族女人确实长得不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你阿姨我年轻时候也长得很不错。”
  裴怡笑了一下,
  她是相信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阿姨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女人和他恩爱了几年,刚生下第三个孩子多吉,月子都没做完呢,转头就听村里人说跑了。跑回了南方老家,再也没出现过。”
  裴怡的手指停住了。
  多吉。
  他妈妈月子都没坐完,就跑路了。
  她的脑子里闪过多吉那张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句“妈妈不要我,连裴老师也不要我”。
  女人天生的基因里,就容易母性泛滥。
  裴怡有些动容。
  原来是真的。
  不是死了,不是改嫁,
  是直接跑了。
  把多吉留在这片高原上,
  留给一个坐轮椅的父亲,
  留给两个还没长大的哥哥,
  留给那些他长大后,怎么都填不满的心灵空洞。
  “她为什么跑了?”裴怡问。
  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阿姨摇摇头,“这是他们家事,也从不外传。”
  裴怡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情,是问不出来的。
  有些伤口,不是用来给外人撕开展示的。
  “我后面也谈过不少男朋友,”
  阿姨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在讲一件开心的事,
  “也谈过你们汉族人哦。毕竟我总不能为了一棵不属于我的树,放弃外面一整片森林吧。”
  裴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看着阿姨那张豁达的、通透的、像一朵莲花一样“我想开了”的脸。
  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她做决定,从不后悔。
  她往前走,从不回头。
  “罗桑他爸倒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