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只看了你一眼(1)
作者:藏舟渡    更新:2026-04-04 19:26
  裴怡到达藏区的头天晚上,一夜无眠。
  像是被月光捂住了她的嘴。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就是开不了口。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索性披上外套,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门口。
  平措也没睡着。
  他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只是回屋又搬了一把藤椅,放在她旁边,坐下来。
  就那么陪着她。
  夜色中的草场,是一片荒芜的枯黄。
  冬季的草场光秃秃的,没有什么生机。
  那些在夏天疯长的草,现在都蜷缩成一团枯黄,匍匐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偶尔有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天上有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
  没有云,没有月亮——
  不,月亮其实在,只是很淡,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那些星星就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裴怡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一句话。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
  那罗桑呢?
  他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在她心里死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碉房。
  这是平措家的老宅。
  藏式碉房,方方正正的,石头垒成的墙壁,看着就很结实。
  窗户很小,小得像是墙上开的一道缝,据说这样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防御。
  她听平措说过,以前的碉房都有防御功能,窗户小,敌人攻不进来。
  碉房旁边,是几顶帐房。
  那种黑色的牦牛毛帐篷,是游牧时用的。
  现在虽然不游牧了,但家里还留着,偶尔有亲戚来,或者有活儿干的时候,就住在帐房里。
  两种房子并排立着,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人与人其实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裴怡能感觉到,平措家里很有钱。
  即使在老家,建的也是碉房,而且不是那种普通的碉房。
  她白天粗略看了一眼,内部装修很讲究。
  木质的地板,雕刻精美的房梁,墙上挂着唐卡,家具都是实木的,做工精细。
  这在藏区,花费不小。
  帐房就简陋多了。
  黑色的牦牛毛帐篷,里面铺着羊皮褥子,点着酥油灯。
  住帐房的人,是平措家雇来帮忙的工人,负责放牧和挖虫草。
  一座碉房,几顶帐房。
  像是把贫富差距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她以前听多吉提过。
  他家里承包了大片的草场,甚至好几个山头的虫草也是他家私有的,雇人来挖。
  牛羊更是数不胜数,她白天看到漫山遍野的牦牛,一问,都是他家的。
  这么好的家境。
  听起来,多吉和平措的父亲还是藏医,应该是念过书、受过高等教育的。
  裴怡不明白。
  如果真是这样,她不明白多吉和平措的妈妈,为什么还要抛下孩子,离开他们。
  她很好奇。
  非常好奇。
  但她也知道,这是一个禁忌。
  所以她识趣地没有问平措。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看着星星,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事。
  也许平措知道答案。
  所以他不想让多吉去找妈妈。
  因为他知道,找到了也没用。
  藏区夜晚的手机信号不好。
  裴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格信号都没有。
  想刷会儿抖音都不行。
  她只能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星星。
  平措也没看手机。
  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天上亮晶晶的星星。
  谁也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像是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守护这个夜晚。
  过了很久,裴怡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家晚上吃的那个酥油茶,”她开口,“是正宗的?”
  平措转过头看她。
  “嗯。”
  “我喝不惯。”她老实交代。
  她晚上尝了一口,真的是正宗的那种。不是稻城奶茶店里卖的那种改良版——
  那种是甜的,有奶香,喝着像奶茶。
  这个不是。
  这个有一股檀香灰烬的味道,咸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膻。
  她形容不出来。
  反正就是喝不惯。
  平措笑了一下。
  “第一次喝都这样。”他说,“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裴怡摇摇头。
  “我不想喝了。”
  还有那个糌粑。
  她也吃不惯。
  糌粑是藏民的主要饮食,用青稞炒熟后磨成粉,吃的时候拌上酥油茶,用手捏成团。
  她晚上试着捏了一个,捏得稀碎,好不容易捏成型,咬了一口。
  那种口感,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反正就是吃不惯。
  “你们藏族人真厉害,”她说,“天天吃这个。”
  平措又笑了。
  “习惯了就好。”
  裴怡没说话。
  她靠在藤椅上,看着星星。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夜晚太安静,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平措的肩头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一个梦。
  很可怕的梦。
  她梦见罗桑了。
  罗桑坐在一辆拉草料的板车上,板车慢悠悠地走着,他坐在草料堆上,朝着她挥手。
  他在笑。
  笑得很温柔,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
  她站在草场上,看见了他。
  然后她开始跑。
  追着那辆板车跑。
  草场很大,很大,大得没有边际。
  她跑啊跑,跑啊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可那辆板车始终不远不近,就在前面。
  她疯狂地追。
  疯狂地喊。
  “罗桑——!”
  “罗桑——!!”
  “你停下——!!”
  他没有停。
  只是继续朝她挥手。
  那笑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跑得更快了。
  然后她被绊倒了。
  被一块藏在草丛里的石头。
  她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石头上,沁出血来。
  红色的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趴在地上,看着那辆板车越走越远。
  发了疯般喊着他的名字。
  “罗桑——!!”
  “罗桑——!!!”
  他还是没有停下。
  板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她趴在地上,哭了出来。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平措屋里的床上。
  估计是半夜平措怕她着凉,把她抱回来的。
  她躺在被窝里,枕头上湿了一片。
  摸了摸脸。
  全是泪。
  梦里哭的。
  平措躺在旁边,还没睡。
  见她醒了,他伸手搂住她。
  “做噩梦了吗?”他轻声问,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裴怡点点头。
  “梦到什么了?”
  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没什么,忘了。”
  平措没再问。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今天要去寺庙。”
  裴怡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村里的习俗,”平措说,“藏族人注重宗教信仰,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日子去寺庙祈福。今天正好是。”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你要不要一起去?”
  裴怡想了想。
  点点头。
  “好。”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的山峦开始显现轮廓,那些夜晚沉睡的巨兽,正在慢慢苏醒。
  她躺在平措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很稳。
  不像她的,还在为那个梦乱跳。
  罗桑的脸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辆板车,那个挥手,那个笑容。
  还有那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
  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