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承认自己不被爱
作者:藏舟渡    更新:2026-04-04 19:26
  走了一步,她突然感觉重心不稳。
  整个人像是被抽离走似的,肉体和灵魂分离。
  一个她在往前走,一个她在往后看。
  一个她说就这样吧,一个她说不甘心。
  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她整个人被拉回了平措的怀抱。
  他就那样紧紧抱住她,双臂箍得死紧,仿佛生怕她从自己指缝间溜走似的。
  裴怡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
  她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砰,又快又乱,像受惊的小鹿。
  平措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是知道弟弟多吉喜欢裴老师的。
  多吉每次放假回家,嘴里念叨的都是“裴老师”。
  裴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裴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裴老师笑起来真好看。
  那时候他还笑多吉,情窦初开的年纪,说小男孩懂什么是喜欢。
  可他后来也懂了。
  暑假的时候,他回村里待了几天。
  那天他和几个男孩子一起去河里洗澡,故意光着膀子从她宿舍门口路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晾衣服。
  眼神平静得像是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
  没有任何波澜。
  她俯视睥睨着一切,未曾动情。
  平措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
  至少对他们这些毛头小子不感兴趣。
  后来他回成都上学,慢慢也就淡忘了。
  直到今天傍晚。
  他在餐厅外面看见她一个人趴在桌上哭。
  哭得那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同伴开玩笑说,她肯定是失恋了。
  她是一个人来旅行的。
  也许真的是失恋了,来散散心。
  平措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能伤她这么深。
  那样的男人,应该下地狱。
  可现在抱着她,他又有点感谢那个男人。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来这里。
  不会坐在餐厅里哭。
  不会被他的同伴看见。
  不会被他拉上舞台。
  不会站在他面前,穿着这身蓝色睡袍。
  不会在凌晨敲响他的门。
  不会——
  他想,他们之间,会不会也变成下一个即兴的诗,烂尾的誓?
  他其实很明白。
  打破自己原则的爱,结局一定烂尾。
  他从来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任何人。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心动,应该是美好的,纯粹的,两情相悦的。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在她把他当成别人替代品的时候。
  不是在她眼里写着清醒的绝望的时候。
  不是在她明明不爱他却还要纠缠的时候。
  他都知道。
  可他——
  仍不愿放手。
  裴怡感觉到他的手伸向她的裙摆。
  那只手在她腰间停留了很久,迟迟没有下文。
  她意会到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说话。
  只是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门口。
  伸手,把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凌乱的沙发上。
  她在夜色中褪去了自己的睡裙。
  丝质的布料从肩上滑落,堆在脚边。
  她赤着脚,踩过那堆布料,走回他身边。
  然后拥抱上他。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反客为主。
  用手把刘海和碎发往后一拨,露出整张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空洞的眼睛,照出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她带着他。
  倒在沙发上。
  他在夜色中热浪翻涌。
  肉体的充盈,真的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身体的疼痛,能让她暂时忘记心里的疼痛。
  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感受到他。
  仿佛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破土而出的欲望,要把她撑破。
  可心里那个血洞,还是空着的。
  还是冷风呼呼往里灌。
  还是有一个叫罗桑的男人站在那里,不肯走。
  平措在黑暗中吻她。
  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泪痕,吻她的嘴唇。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他只知道,他今晚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们今晚,都学习到了爱情的第一课:
  承认自己不被爱。
  多么残酷的一课。
  十八岁的时候,以为爱是占有。
  是得到,是我想要你。
  二十一岁的时候,才明白爱也可以是放手,是成全。
  是我知道你不要我,但我还是想给你。
  他们的重逢,就像是游轮在冰山刚好寂寞的时候撞了上去。
  冰山寂寞。
  游轮也寂寞。
  撞在一起,粉身碎骨,沉入海底。
  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他们就那样撞了快两个小时。
  从沙发撞到地上,从地上撞到墙上,从墙上撞回沙发。
  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像两条搁浅的鱼,并排躺在那里喘气。
  他开了灯。
  刺眼的灯光让两个人都眯了眯眼。
  他侧过身,伸手去摸了摸。
  然后他愣住了。
  手指上是红色的液体。
  黏腻的,温热的,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你来大姨妈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裴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沙发上有斑驳的血迹,她腿上也有,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
  她这才感觉到小腹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能是刚来的。”
  平措看着她,眼里涌起心疼。
  “你疯了?”他说,“这样很危险的你不知道吗?”
  裴怡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忽然想笑。
  “你嫌弃我?”她问。
  平措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不是。”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心疼你。”
  那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她心上。
  不锋利,但疼。
  裴怡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全是她。
  担忧,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温柔。
  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幸福。
  那种被人心疼的感觉,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喉咙暖到胃里。
  可是——
  她幸福不了一点。
  她心里很清楚。
  这份心疼,她配不上。
  这个干净得发光的少年,应该喜欢一个同样干净的女孩。
  而不是她这种千疮百孔的、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躺在那儿,任由他看着自己。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摊凌乱的睡裙上。
  平措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毛巾和热水。
  他帮她擦干净,又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喝点热水,”他说,“会舒服一点。”
  裴怡握着那杯热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又有什么东西在死死撑着。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热的,从喉咙滑下去。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待一会儿。
  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