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清楚地看见你
作者:藏舟渡    更新:2026-04-04 19:26
  人不是因为“缺”才去爱。
  而是因为爱,才第一次看到真实的“缺”。
  裴怡以前不懂这句话。
  现在她懂了。
  这三天和罗桑的相处,唤起了她心底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第一次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萍水相逢,却念念不忘。
  明明只是旅途中的一场偶遇,明明说好了只是露水情缘。
  可是现在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如果明天就要分开呢?
  如果过了这个冬天,再也见不到呢?
  她不敢往下想。
  中午,两个人躺在小木屋里休息。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罗桑靠在床头打金铲铲,手机里传来游戏音效。
  他皱着眉,手指飞快地滑动,看起来战况激烈。
  裴怡窝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书是民宿赠送的,封面印着几个字——《我的阿勒泰》。
  前两年这本书特别火,她一直想看来着,但总没时间。
  现在正好,窗外就是阿勒泰的雪,怀里就是心爱的男人。
  读这本书,再合适不过。
  书页翻开,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同名影视版的经典台词:
  “从生活写起,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裴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她翻过扉页,继续往下读。
  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自由一旦漫开,就无边无际,收不回来了。
  常常是想到了最后,已经分不清快乐和悲伤。
  只是自由,只是自由。”
  裴怡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
  只是自由。
  她想起自己的MBTI——
  ENFP,快乐小狗。
  这个类型的人,最向往的就是自由。
  她又想起自己的姓氏:裴。
  裴怡。
  怡,古意为:快乐的样子
  裴。
  她忽然想起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那句诗: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以前她读这句诗,觉得很有道理。
  自由最重要。
  爱情算什么?
  生命又算什么?
  可是现在——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桑。
  他还在打游戏,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这傻逼阵容……”
  裴怡忍不住笑了一下。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罗桑打游戏的间隙,往她这边瞄了一眼。
  “看什么呢?”
  他把书抽过去,翻了翻。
  插图是阿勒泰的草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草地延伸到天边,牛羊成群,白云低垂。
  “如果想看绿色的草场,”他说,“得6到9月份来阿勒泰玩儿。现在季节不对。”
  裴怡点点头。
  罗桑继续翻书。
  翻到某一页,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开始念:
  “哈萨克文化里,人与人之间,产生友情或者爱情,是由于被看见。所以在哈萨克语中,‘我清楚地看见你’,意思是‘我喜欢你’。”
  他念得很慢,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捞出来的。
  裴怡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满天星河,有璀璨星光。
  他看着她,真诚地,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呢?”
  裴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星河和星光。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也……清楚地看见你。”
  话音刚落,他吻了上来。
  书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是阿勒泰的雪,屋里是暖炉的火。
  还有一场翻云覆雨。
  下午两点,两个人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去小美丽峰?”罗桑问。
  裴怡眼睛亮了。
  “骑马去?”
  “好呀。”
  裴怡跳下床,开始翻行李箱。
  她翻了半天,掏出一条裙子。
  学院风的深蓝色百褶裙,褶子很密,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看起来青春洋溢。
  然后配光腿神器,堆堆袜,雪地靴。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能出片吗?”她问罗桑。
  罗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他说,“但我之前拍的都是风光摄影,人像拍得少。”
  裴怡愣了一下。
  “你还会摄影?”
  “会一点。”
  到了马场,罗桑拿出他的相机。
  尼康。
  镜头很长,很粗,一看就是专门拍鸟的那种。
  裴怡看着那台相机,沉默了。
  还真是风光摄影师。
  专门拍鸟的那种。
  工作人员牵过来两匹马,问需不需要他护送。
  罗桑摆摆手。
  “不用。”他说,然后转向裴怡,“我们骑一匹。”
  裴怡看着他。
  “你会骑马?”
  罗桑点头。
  “会,我马术学得还可以。之前上学的时候学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们藏族人多数都会骑马。”
  裴怡在心里默默吐槽:
  你上的什么贵族学校啊,还教学骑马?
  真给你装上了。
  但她没说出口。
  工作人员把马牵过来,是一匹棕色的伊犁马,鬃毛很长,眼睛很亮。
  罗桑先上马,然后伸手给裴怡。
  “上来。”
  裴怡握住他的手,踩住马镫,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坐在他前面,被他圈在怀里。
  马开始走了。
  一开始很慢,晃晃悠悠的,沿着雪地里的马道往前走。
  裴怡抓着马鞍,有点紧张。
  “别怕。”罗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控着呢。”
  她放松了一点。
  小美丽峰的路其实挺陡的。
  越往上走,路越窄,越险。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雪覆盖着路面,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罗桑控马控得很好。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在她腰间,身体微微后仰,调整着重心。
  马在他的操控下,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裴怡坐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双腿轻轻夹紧马腹,缰绳微微拉动,整个人和马融为一体。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我马术学得还可以。”
  这叫还可以?
  这明明是很厉害。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登顶了。
  裴怡从马上下来,站在山顶,愣住了。
  太美了。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近处是白桦林,挂满了雾凇,像一个个披着白纱的仙子。
  山下是禾木村,木屋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炊烟升起来,散在风里。
  天空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清冷的气息,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
  裴怡站在那儿,看得呆了。
  罗桑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远处。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给你唱首歌吧。”
  裴怡转过头看他。
  “好呀好呀。”
  罗桑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始唱。
  是一首藏语歌。
  旋律悠扬,像是风从雪山吹过来,像是河水从草场流过。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开来。
  裴怡听不懂歌词。
  但莫名觉得好听。
  山顶上还有其他游客,听见歌声,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驻足,有人鼓掌。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唱得好!”有人喊。
  罗桑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向裴怡。
  “知道这歌词什么意思吗?”
  裴怡摇摇头。
  她掏出手机,打开音乐APP,搜那首歌。
  《雪山牧歌》。
  藏语版。
  她点开歌词,一行一行看下去。
  “你的长调是呼吸的河
  雪山白是我未绝的歌
  自由在血脉里翻滚着烧灼
  远处传来了悠扬的牧歌
  风在草尖写下自由的诗文
  草浪连接着天地的门,唤醒了清晨
  她打马踏碎了,晨露的裂痕
  追逐远行蹄印,向云深处徒奔”
  裴怡看着这些词,心里软了一下。
  自由。
  又是自由。
  她抬起头,看向罗桑。
  他也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裴怡想说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里的音乐自动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响起。
  副歌部分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
  出口之后却更失落
  也会更难过
  这又是何苦呢”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手忙脚乱地关掉播放器。
  尴尬。
  太尴尬了。
  她抬起头,看向罗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看不懂的情绪。
  山顶的风还在吹。
  远处的雪山还在那里。
  但刚才那一刻的气氛,好像被那首歌打断了。
  裴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罗桑先开口了。
  “下山吧。”他说,语气很轻,“天快黑了。”
  他伸出手。
  裴怡握住。
  两个人往马的方向走。
  山顶的风吹过来,吹动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首歌的界面上。
  《舍得》。
  她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