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藏区支教(求书架)
作者:藏舟渡    更新:2026-04-04 19:26
  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园。
  不是牛马,就是鸡鸭。
  这是第三年。
  裴怡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草原上的纯牛马。
  “裴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哥哥。”
  裴怡的耳畔回响起多吉的这句话。
  她就瑟瑟发抖。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三个月前。
  现在想起来还是让她头皮发麻。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裴怡站在宿舍门口。
  她看着远处连绵的雅拉雪山,叹了口气。
  三年前,她还坐在师范大学的宿舍里。
  为大四毕业找工作发愁。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考编考研的竞争都比她想得更激烈。
  导员找她谈话,说有个“三支一扶”项目。
  去基层支教几年,回来考编能加分。
  当时她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谁曾想,抽签把她抽到了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市下属的塔公草原。
  塔公草原美得像画。
  春天草甸返青,格桑花开成海;
  夏天雪山融水,溪流潺潺;
  秋天一片金黄,牦牛成群;
  冬天白雪覆顶,经幡猎猎。
  可这美景背后,是她所在的这个小村——
  破旧得连外卖都点不到,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村里中老年人说藏语,她一句都听不懂。
  交流全靠比划。
  村里唯一的高中,就是三排平房围成的院子。
  教室墙壁掉皮,黑板坑坑洼洼。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整个高三年级只有一个班,十四名学生。
  裴怡就是这十四个人的老师。
  第一次走进教室,她一眼就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
  太高了。
  一米八三的个子窝在矮小的课桌后面,长手长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的皮肤是高原常见的偏黑色,晒得很匀称。
  最显眼的是那一头自然卷的卷毛。
  蓬松地堆在脑袋上。
  毛茸茸的,像只温顺的小绵羊。
  还有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杏仁眼,瞳孔颜色比汉人浅。
  在阳光下透出玻璃珠一样的质感。
  裴怡当时就愣住了。
  她教书育人的信念在那一刻遭遇了严峻考验。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遍“我是老师他是学生”。
  这才稳住心神,板着脸开始点名。
  “多吉。”
  “到。”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一侧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裴怡移开视线,在心里又念了十遍“我是有师德的人”。
  为了让自己别“见色眼开”,她对多吉格外严厉。
  提问专挑他不会的。
  作业批改故意一处错误就多打几个叉。
  上课走神第一个就批评他。
  她想着,凶一点,就能拉开距离,就能提醒自己——
  他只是你的学生。
  可她没想到,这孩子疑似是个抖M。
  越凶他,他越往跟前凑。
  下课问问题,放学请教作业。
  连中午打饭都能“偶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她心里的邪祟不堪。
  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后来裴怡才知道,多吉已经满18岁了。
  他在家多放了两年牧,所以才晚上了学。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多吉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裴老师,我喜欢你。”
  裴怡手里的红笔差点掉地上。
  她只是喜欢看帅哥,但是对多吉没有男女之情。
  她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多吉就补了那句让她现在想起来还瑟瑟发抖的话: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哥哥,长得比我帅。我们藏族人是可以共妻的。”
  裴怡当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风俗。
  去年班上有个学生的哥哥娶妻。
  同学们起哄恭喜那个同学。
  她震惊了半天。
  “多吉!”
  她板起脸,
  “你给我回去好好复习,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你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多吉没动,认真看着她:
  “我是想清楚了才说的。”
  “你想清楚什么?你才十八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知道。”
  他说,
  “就是想天天看见你。”
  裴怡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行,就算你喜欢我,那也得等高考结束。你要是考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多吉看着她,忽然笑了:
  “裴老师,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裴怡不承认:
  “我是对你负责。”
  “那行,”
  他说,
  “我考给你看。”
  那天之后,多吉真的收敛了。
  不再有事没事往她跟前凑。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做题。
  裴怡有时候抬头,会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目光一触即离,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
  塔公草原从春天走到夏天,又从夏天走到秋天。
  多吉的成绩本就拔尖,在这所偏远的高中里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裴怡知道他天资聪慧。
  只是这里教育资源太差,埋没了这块料。
  她也知道他大哥在县城托了关系,联系了城里的补习班。
  让多吉最后几个月去那边冲刺。
  临走那天是十一月,草原已经枯黄。
  雪山上吹下来的风冷得刺骨。
  晚自习后,多吉来找她。
  “裴老师,我明天走了。”
  裴怡点点头:
  “好好考。”
  多吉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融化的蜜。
  “裴老师,”
  他轻声说,
  “你等我。”
  裴怡看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才二十五,不是铁石心肠。
  被这样一个少年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说不动摇是假的。
  但她不能。
  “多吉,”
  她说,
  “你去好好考试,考上好大学,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你见过更多的人,你就会发现,裴老师没什么特别的。”
  多吉摇头:
  “我不会。”
  “你会。”裴怡说。
  多吉没再争辩。
  他只是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月光下,那个一米八三的高个子少年。
  就那么红着眼眶,站在坑坑洼洼的村路上。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狼。
  “裴怡,”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你等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裴怡站在原地,看着他背上的包一晃一晃。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哭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裴怡正在宿舍里批改下一届的期末卷子。
  手机响了,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我过一本线了,超了三十多分。
  裴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我回塔公了,明天去找你。这次你得给我个名分。
  裴怡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七月的塔公草原正是最美的时候。
  草甸绿得像铺了一层绒毯,格桑花开得到处都是。
  阳光灿烂得过分,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来受苦的。
  想起无数次想逃跑的夜晚,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藏语,想起没有信号的周末。
  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可现在呢?
  她好像没那么想跑了。
  第二天下午,多吉出现在校门口。
  他穿着件白T恤,背一个斜挎包。
  似乎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两颗虎牙和一侧梨涡。
  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举到她面前。
  “裴老师,我考上了。”
  裴怡看着那张成绩单,又看看他。
  她没伸手去接。
  “考上了就好,”她说,
  “志愿填了吗?”
  多吉的手悬在半空,笑容顿了顿,还是把那成绩单往她面前递了递:
  “填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
  裴怡往后退了半步。
  “多吉,”她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记得我说过,等你考完,我们再说。”
  多吉眼睛亮了亮:
  “嗯,现在考完了,你说了算。”
  “那好,”裴怡说,
  “我的答案是——
  不行。”
  多吉愣住了。
  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眼睛。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只是里面的光开始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水。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十八岁,我二十五岁。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因为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会认识很多同龄的女孩子,会见识更大的世界。因为你只是困在这里太久了,把我当成了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不是。”
  多吉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裴怡,不是这样的。”
  “是。”裴怡说,
  “你现在不信,但以后会信的。”
  多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像那天晚上一样。
  “裴怡,”他说,
  “你说过等我考完再说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没说话不算话,”裴怡说,
  “我说的是‘再说’,没说‘行’。我现在说了,不行。”
  多吉攥着那张成绩单,指节发白。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问,
  “我考了高分,我报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离你近一点,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裴怡说,“是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裴怡没回答。
  她错在当初不该心软,不该用“等你考完”这种话来拖延。
  她以为半年时间能冲淡一个少年的热情,能让他想清楚。
  能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过去。
  可她错了。
  “多吉,”她说,
  “你走吧。去上大学,去认识新的人,去好好过你的人生。”
  多吉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但忍着没哭。
  “裴怡,”他说,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不会放弃的。”
  他把那张成绩单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裴怡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成绩单。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风吹过来,格桑花在她脚边摇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上的数字,超出一本线三十多分。
  多好的成绩。
  多好的孩子。
  她不能耽误他。
  远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雅拉雪山顶上,一朵云慢慢飘过。
  裴怡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
  那天晚上,裴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裴老师,你睡了吗?
  裴怡没回。
  又一条:我知道你没睡。
  裴怡还是没回。
  第三条:我还有两个哥哥,他们真的比我帅。你考虑考虑?
  裴怡盯着屏幕,气得笑出声。
  这什么品种的小狼狗?
  表白被拒,转头就开始推销自己亲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句话——
  “我们藏族人是可以共qi的。”
  裴怡猛地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她在想什么?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睡觉。
  别想了。
  三个男人,她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