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者:占戈    更新:2021-11-24 03:28
  当时他尚不知三姐心意,还感激三姐帮他一同寻找花种,却哪里知道三姐的梦里回肠、心神交瘁?哪里知道……”
  周娥皇心头一跳:“天石舍人的表妹死了?”
  “死是没死,却至今不知她表哥的心意。因为芳心未属,又没有婚约,在夏大哥游历河山遍寻花种之时,她以双全才貌被召入宫中,如今已贵为慧妃了。”
  周娥皇大惊:“你所说的这位蜀中奇女子,不会是蜀宫之中的‘花蕊夫人’费慧妃罢?”
  “夏大哥此后心灰意冷,怪自己当初没勇气表白心迹,反而卖关子留书出走,就此入住我巾帼山庄。庄中卉木,便是从‘花蕊夫人’故居里移植过来的。他这位姓费的表妹,小字‘含蕊’,故蜀主赐号‘花蕊夫人’。”
  周娥皇听到此处,忍不住叹道:“个中原委如此曲折,难怪!天石舍人住在‘天石精舍’中,已是强忍心酸、勉强装出恬淡姿态与挚友相处,了此半生也就罢了。岂料又得知邀月君子的心意,自己无法接受,更怕辜负佳人美意,只好就此出家了事,是以才有‘此心醉里托相思’之句。也不该怪他,怪只怪,世间何以有‘情’之一物。”
  “三姐这一难过,便耽搁了下来,从此再无他人走她进心里。”
  “难道,世间再无好男儿可以匹配这位飘逸雅致的三庄主了么?”
  “匹不匹配,轮不到我风丫头来说。不过确有一位俊才对三姐生了仰慕之心,你们还见过——智明大师的俗家弟子,少林寺高镜如,号‘连风走云’的那个。”
  “呀,是他!难怪邀月君子出一句‘生男埋没随百草’,他立刻续上‘草不谢荣于春风’,原来早就有心亲近。此人不错,淡泊磊落。”
  “你说不错哪有用?你又不是三姐!”北宫千帆怏怏地道:“还有那个气死人没种的诗铭哥哥,真想咬死他!”
  “庄公子对裁云楼主负心了?”
  “他敢!我是气他不向二姐表露心迹,若是步了夏大哥后尘,岂不冤枉!”
  “庄公子成了第二位天石舍人,你确实也很冤枉!”
  “关我什么事?”
  “邀月君子尚有高公子来仰慕,你却去哪儿寻一个自甘倒霉的人来接替此任?”
  “那我也剪头发出家好啦!”
  “出家人戒贪嗔痴,又不许喝酒,你怎么受得了呢?”
  北宫千帆捣她一拳,恼道:“我已是十面埋伏了,你还消遣我?”
  “你还触了谁的霉头?”
  “独贞哥哥不知何以和四姐吵起架来了,倘若莫公子仰慕四姐给他知道,他们吵架又和莫公子有关的话,我会被独贞哥哥剥皮拆骨,不得好死的。谁教莫公子是我引见给大家的呢!”
  “这种事只能随缘,强求不得的。对了,董非公子和梅淡如公子又怎样了?”
  “两个我都很久没见了。不过,东土姐姐似乎对姓梅的浑小子印象平平,看他造化罢。不过这小子眼光倒不错,看上的居然是我们山庄的第一美人。董非那死小子不提也罢,去年初少林寺一别以后,再无消息,中原姐姐早忘了那些陈年往事,现在和东流哥哥……嘿嘿!”
  “‘东侠盗’易公子?”
  “是呀,我听了,开心得一夜没睡,搅得三姐也不能睡,整晚就听我笑。”
  “慧剑斩情丝,尽忘前尘,也不失为一种态度!可你又高兴什么?”
  “你难道不高兴?还记不记得曾和我交过手的段姑娘?”
  “跟你一般刁钻的那位?”
  “哼!当日结了这个梁子,看她鞭法路数,乃师承于我风海师兄。”
  “当日听斐宫主提过!”
  “这丫头武学悟性真差,本打算只教她二十天,却耽搁了二个月。真是个烫手山芋!”北宫千帆当下将去年入宫见赵匡胤,收段素丹为徒的事向周娥皇说了,听得她津津有味。
  北宫千帆另捡了些江湖趣事说给她听,又取出一本册子给她:“含蕊姐姐入宫前曾编撰《古卉谱》一册,专搜百种古今奇花异卉,我和北斗轮流抄写得此副本,你这位雅人懂此情趣,便捎来赠你,也算替蕊姐姐将她的心血传世。”
  周娥皇大喜接下,笑道:“你若他日有缘,不妨将我修复的《霓裳羽衣曲》副本代赠于这位‘花蕊夫人’,传我神交之心意?”
  “这个自然!”
  忽听一人笑道:“什么事情如此开怀,笑得声震山岳的这位姑娘,莫不是临风居士?”只见一个女子盈盈而入,仪态万方、端雅秀丽,正是永嘉公主。
  李煜心中伤痛,提笔诗曰: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愁剧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朦眼上花。
  空王因念我,穷子正迷家。”
  秃笔一扔,李煜不觉泪眼潸然。
  忽听小陆子在门外禀道:“北宫千帆姑娘入宫,进见皇后娘娘来了!”
  李煜略一定神,道:“宣!”
  瑶光殿西室。
  北宫千帆悄悄走近,见周娥皇容颜憔悴,却沐浴正装、双眸微闭,端正地躺在床上。
  “娥皇姐姐!”她心里一痛,低低地道:“风丫头来看你了,给你解闷!”
  周娥皇双睑微微一颤,并未睁开眼眸,却将头向床内一偏,不理来者。
  见她病重之后,憔悴虚弱如此,北宫千帆不敢多加打扰,便轻轻走开,同李煜走入前厅,才问道:“不过才一年光景,娥皇姐姐怎会病体如此沉重?”
  李煜垂泪道:“初时不过是小病,后来病体愈沉,太医倒说尚有救治的希望……岂料前日仲宣暴疾而夭,年不及四岁,这便……”
  北宫千帆皱眉道:“娥皇姐姐病重如此,怎么不将仲宣的噩耗先瞒下来,竟然让她知道?仲宣伶俐可爱,我这无干之人于安健无疾之际,听了尚且悲痛——你是怎么为人夫君的?”
  听她责备,李煜也不反驳,低头道:“仲宣聪颖伶俐,最得娥皇宠爱,这些日子早晚必来向他母后请安。今早娥皇见仲宣未到,便询问宫人,太监宫女都不敢说,谁料午间娥英来探视她,无意脱口而出,她吐了一口血之后,便成你现在见的这样了。”
  “娥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口没遮拦。怎么不打下去?”
  李煜见她既急且怒,嗫嚅道:“娥英乃娥皇的妹妹,我的小姨,比你还小些,自然年幼无知。这不能怪她。”
  “哦,想起来了!”北宫千帆冷冷道:“‘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原来是她。你倒会怜香惜玉!”
  李煜脸上一红,轻轻地道:“你……知道?”
  北宫千帆横扫他一眼,又道:“你那位小姨,刚才我在瑶光殿外曾惊鸿一瞥,果然是年轻貌美,可媲美我巾帼山庄里的侍女。恭喜你旧的一去,新的即来!”
  李煜不敢与她对视,将脸转开,低低地道:“说笑了!”
  “我和你说笑?看来你小姨大人进宫探视姐姐,‘脱口而出’的,不止仲宣一事罢?”
  李煜忙道:“实在是娥英年轻不懂事,便是不慎失言,也属有口无心。何况她是娥皇最心爱的妹妹。”
  北宫千帆长袖一拂,淡淡道:“恐怕你这位姐夫,比亲姐姐还要疼惜于她罢?‘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哈哈哈,好个旷世才华、千古佳句!”
  李煜满面愧色,不敢面对她的逼视,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北宫千帆再一拂袖,淡然告辞,口中仍吟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绝妙好词呀!可怜,可怜!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几家欢乐几家愁……”
  李煜惊道:“临风,你去哪里?”
  北宫千帆头也不回,衣袂生风昂然前行,只森然道:“我可没空去会你的小姨,你慌什么?大内之中侍卫如云,我敢奈何?”
  再也不理会李煜,就此跨出门去。
  出了瑶光殿,黛儿正欲引她上轿带出宫去,忽见太监宫女在前面一阵乱跑。一个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道:“皇后娘娘殁啦!”
  北宫千帆往轿中深深一坐,闭目不语,但觉心痛如绞。
  “花落江湖万里随,
  春残无奈尽芳菲。
  流波若付襄王梦,
  岂负红颜岁岁痴?”
  又是春天。
  西子湖中,另一位佳人正泛舟弹琴,沉思不语。
  黄昏下,岸边一位聆听者心神荡漾,忍不住取出箫来相和。
  日薄西天。“噌”一声断了弦,女子轻轻叹了一声,不理会箫声,自将瑶琴包了放入匣中,摇起桨来,缓缓行舟。
  “呼!”岸上的青年足下凌波,悠然跃上舟头,注视着舟上低头沉思的白衣佳人,一边缓缓坐下。
  青年道:“三庄主言,到西湖有事要办,不知高某可能帮忙?”说话的正是高镜如,白衣女子则是西门逸客。
  西门逸客淡淡道:“我要办的事,便是泛舟西湖,弹琴怀念故人,不必他人相助。高公子若是另有要事,邀月就不强留了。”
  高镜如道:“江湖何其大,高某却能几度遇上三庄主,可说是有缘。既如此,何不结伴同行一程?”
  “邀月恐怕误了公子行程。”
  高镜如赔笑道:“江湖儿女浪迹天涯,既无目的,又何来行程?能与江湖故人同行一程,朝见旭日云海、暮闻清音雅奏,人生之乐莫过于此。三庄主不嫌高某不解流水高山之雅意,对牛弹琴而牛不入耳,高某已然足矣。”
  “邀月却恐怕公子高古之士,一曲俗奏有污清听!”
  高镜如忙道:“仙姿五剑,哪一位不是清新典雅、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兼又如此谦逊亲和,更加令人钦服!”
  西门逸客眉头一皱:“高公子不怕误了行程,邀月却不希望来者打扰了公子的雅兴。我在此处另有人要等侯,故此不走。”
  “三庄主约了人?罪过,高某是否多有打扰?”高镜如口中虽在客套,却恋恋不舍,身子迟迟不动,并无离去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