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占戈    更新:2021-11-24 03:27
  勉强撑下床,顺手摸去,却是大惊:婴儿襁褓、佩剑及随身包袱皆已不见。
  老婆子端粥进来,见她的神情,笑了一笑:“夫人的行李在清凉寺呢。前几日寺中文益大师救下夫人,托我老婆子代为照料。夫人伤口上所敷的草药、老太婆喂夫人喝的汤药,都是大师叫小师父送来的。小师父来传话,请夫人醒后到寺中一叙。”
  齐韵冰耐着性子喝过粥,草草梳洗,便辞谢而去。
  叩开寺门,一个青年僧人合什道:“石夫人,师父恭候已久。”
  “你认得我?”齐韵冰见他文质彬彬,不似江湖武僧,便还了一礼。
  “小僧清耸,日前遵家师之嘱去送药,师父已将夫人来历相告,说是从兵刃上丐帮的记号辩出来历的。”
  齐韵冰想到莫春秋生死未卜、亲生儿子不知去向,心中不禁黯然。随清耸进了禅房,见一位眉目清朗、道骨仙风的中年僧人端坐其中,正是文益禅师,当即上前参见:“义兄与犬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望大师赐告!”
  清耸奉茶上来,另一青年僧人玄则又将她的佩剑、包袱奉上。
  “丐帮沈帮主与贫僧有旧,石夫人遇险,贫僧未及援手,实在惭愧!”
  “丘家堡不擅使毒,难怪中毒后与人打斗,毒气却不曾攻心。义兄想必也为大师所救了罢?”齐韵冰深深一揖,心头不胜感激。
  “恕贫僧多嘴,这批不像丘家堡的人。兵刃上虽刻了记号,招数却似是而非。丘家堡的武功,刀辣枪险剑毒戟阴,专攻人要害。可这批人招式驳杂散乱、形似神非,以莫檀越的江湖经验却未窥破此绽,真是奇怪!另一奇乃是,石夫人与莫檀越所中的并非毒药,而是一种见血即扩的厉害麻药,虽能让人昏迷,却不致命。此麻药乃出关东顾门,顾门与丐帮交情匪浅,自不会是他们所为,不知此药却何以流到了江湖。”
  “春秋也没有中毒?他人在何处?那么云儿——犬子呢?”她心头宽慰,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
  “夫人晕倒之后,贫僧才匆忙赶到。那干人掳去了令公子,莫檀越留下血书当即自行离去。血书在包袱中,夫人请自行存留。”
  “韵冰贤妹:
  爱侄湘云为奸人虏,愚兄未尽保护之责,愧之耻之,无颜相见。
  愚兄乃立誓,今生必然为贤妹夺回亲子吾侄。
  贤妹所中非毒,愚兄亦然,望心宽之。愚兄此去不知归期,贤妹珍重。此事若告之义德,请贤弟相援,恐胜算稍大,贤妹亦有所托,愚兄乃冥目也。
  愚兄春秋草于辛丑年立秋日”
  “钟山龙盘、石城虎踞”乃诸葛孔明言,可见石城山地势之险要。
  齐韵冰旧地重行,每念前日凶险,便更增一分对丈夫的痛恨与对义兄的担忧。
  然后,就是一份心的煎熬!她这才知道何为“恨之入骨”之切、“忧心如焚”之苦。
  坛中的酒已然饮尽。
  扔上半空,落下来经长剑一拂,酒坛立刻碎裂开来,片片飞散。
  剑气一经挥洒,便难收拾。
  黄昏。又是这样的黄昏,这样的秋凉,这样的惨痛回忆。
  谁会在乎黄昏中这样一个断梗飘萍般的女子?
  夕阳尽头,有僧袍在飘动。远远过来的,是青年僧人玄则。
  他合什:“女檀越此去何方?”
  “出家若能一了百了、逍遥半生,小师父的选择便是我的后半生。”她凄然一笑,只觉得心灰意冷。
  “恨海无涯,回头是岸。檀越果真诚心侍佛,自是人生幸事。若尘缘难了、此心常恨,却请三思才是!”
  宝剑归鞘,她深深一揖,道:“小师父劝诫,齐韵冰铭感于心!”
  “家师让小僧转告:檀越马匹所中的慢性毒药,非丘家堡所擅长,此去尚请查明为好。若能消解仇怨,更是檀越的无量功德!”
  “夫离子散、亲亡友别,我还能怀什么复仇之念?请代谢文益禅师的教诲,韵冰自会保重,一不滥杀无辜、二不怒迁他人,好教禅师放心!”
  “檀越心怀常圆之月,无价之珍。可敬可佩!”玄则合什。
  “惜月在云中,虽明而不照;智隐惑内,虽真而不通。直如无物耳!”齐韵冰淡然还礼,转身飘然而去。
  黄昏已尽,月无踪影——月在云中。正文 上——天远雁声稀:引子
  ……
  首席上坐的蓝衫女子,约有二十一、二岁,是庄中之首。见她安坐席上,娴雅端庄、雍容高贵,正是“仙姿五剑”之首,“摘星客”仲长隐剑。
  第二位黄裳女子,约双十年华,玉面朱唇、英姿飒然,正与人谈笑风生,是“裁云楼主”东野浩然。
  第三位白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纤手绿鬓、举止超脱、飘然出尘,正是当日西湖舟头的“邀月君子”西门逸客。
  第四位紫裙少女,约十六、七岁,虽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显得清纯淡雅、谦和可亲,乃是“饮雷轩主”南郭守愚。
  那个星目剑眉、刁钻娇俏的黑裙女孩,便是庄中最小的“临风居士”北宫千帆。
  ……正文 上——第一回:落花狼藉酒阑珊
  相见欢
  ——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留人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早春,江南。
  江南的怡人山水、骚客的吟风弄月,早成百年佳话。
  风物如诗,景致如画。
  此刻正是唐交泰四年,江北唐地已为周所取,唐主李璟亦已奉表称臣,去了帝号。正应了其词: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公子爷,酒已温好,可以饮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自西湖的一艘画舫。‘我们三日之内,恐怕不能回……回家了!‘
  ‘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望着湖中一轮满月,一个青年书生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酒:‘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瞧?‘
  ‘又来了!‘她轻轻嘀咕一句,身边一个眉清目秀的书僮以肘相撞,丫环才不敢作声。贴身的侍僮侍女都不过十四、五岁,却是气质脱俗,一见便知出自名门。
  ‘小陆子,铺纸取笔!黛儿,研墨!如此良宵如此夜,若无纸香墨飞,岂不辜负良辰美景……‘青年书生将折扇一合,提起笔来,只觉得文思如潮,自我陶醉地在一旁微笑。
  ‘天石舍人,此番决定虽出意料,我们也该欢欢喜喜送你一程,好全了这朋友之义!‘湖上传来清音如铃。
  ‘临风居士,取笑了!夏某此去,作别红尘,不敢有劳相送。邀月君子一番浓情盛意,也只好辜负了。‘
  青年书生挑开竹帘,向湖中望去,隐隐只见两叶扁舟,一南一北各泊一方。心中大为好奇。
  ‘花落江湖万里随,
  春残无奈尽芳菲。
  流波若付襄王梦,
  岂负红颜岁岁痴?‘
  第三个声音响起,柔和悠远,大概是那位‘邀月君子‘了,青年书生不禁暗暗点头。
  ‘唉……邀月君子岂会不知道……
  梦醒无凭寄苦悲,
  此心醉里托相思。
  昆仑肝胆依旧照,
  碧水青山笑别时!”
  声音醇厚,是那个姓夏的“天石舍人”。
  “出口成诗,倒是遇上奇人了。怎么与他们结交才不唐突?”青年书生暗暗欢喜起来,探出了头,心道:“不知那位临风居士怎生应答?”
  “罢罢罢,婆婆妈妈,酸也被你们酸死啦!”“临风居士”声音尤其清脆,年纪似与黛儿、小陆子差不多。
  “年纪太轻,该不会有什么才情了。情有可原。”青年书生正暗自嘀咕,却听那“临风居士”又道:“酸得我满地找牙,不就是跩文嘛,有什么了不起。夏大哥去志既坚,我也粗拟行辞以酬故人。不许笑我!”
  画舫渐行渐近,不觉间已在两叶扁舟旁。青年书生竖起耳朵,听他吟道:
  “何堪风月凌波去,
  江岸黄花枉入眠。
  肝胆空抛英杰泪,
  消磨壮志度春寒!
  ……说了不许笑,还笑?”
  “蓬莱弃浊物,阆苑归红尘。岂敢取笑?”“天石舍人”道:“邀月临风,皆人间雅事,却是临风居士境界高了一筹,提得起放得下,比夏某与邀月君,其豪迈教人惭愧!”
  只听那“邀月君子”幽幽道:“月有影,风无痕,临风之境自然比邀月之态超脱了。”
  “旁观者清耳!”“临风居士”很是不以为然。
  青年书生伸长了脖子,待看此三位奇人的面貌,月下却不甚清晰;待再听三人言谈,然而各人均无声息。那“天石舍人”却独立扁舟,取出一支箫来幽幽吹起。另叶舟上,两位送行者则在聆听。
  箫声起处,但觉柔肠百结、肝胆寸裂。一时之间,既似情人喁语,又如爱侶别离,千种思绪万般情怀尽付一曲。
  “啪!”箫断处,舟去远。月光之下,只见那‘天石舍人‘远远向两人一揖作别,就此荡舟而去。
  “纵折箫千支,斩不断这万缕情丝,又能奈何?”那“邀月君子”幽幽一叹,青年书生听在耳中,却感不伦不类。
  “此等奇人若不结交,乃生平大憾!”青年书生心念方动,微一沉重吟,便向舟上二人朗声吟道:
  “寻春须是先春早,
  看见莫待花枝老。
  渺色玉柔擎,
  醅浮盏面清。
  何妨频笑粲,
  禁苑春归晚。
  同醉与阑评,
  诗随羯鼓成。”
  吟的正是一阕《子夜歌》。吟罢,静静看着舟上邀月、临风二人的反应。
  良久,扁舟上未有人回应,他不禁大感失望,便将头缩回帘内。
  不知过了多久,湖上越发安静起来。却听得琴声悠扬荡气回肠之中,有人轻歌道:
  “午夜歌,
  子夜歌。
  愁看光阴过似梭,
  逍遥叹几何。
  朝蹉跎,
  暮蹉跎。
  忆了江南读曲歌,
  独衷秦月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