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者:[苏]肖洛霍夫    更新:2021-12-07 03:25
  切尔涅佐夫中尉一定会大有出息。他非常能干!
  九月四日
  我们在休整。第二军的第四师正开赴前线。我们驻扎在科贝林诺镇。今天早上,第十一骑兵师的队伍和乌拉尔的哥萨克,强行军开过市镇。西方的战斗正酣,炮声隆隆。饭后,我到后方医院去。正好有辆运伤兵的大车驶来。几个战地护士正在笑着卸一辆四轮马车。我走过去,看见一个麻脸的高个子步兵,不断呻吟着,笑着,由护士搀扶着走下车来。他朝我喊道:“你瞧,哥萨克小家伙,他们像炒爆豆似地朝我的屁股打来。中了四颗榴霰弹。”卫生员问道:“炮弹是在你身后爆炸的吗?”
  “是在身后,我是倒退着向敌人进攻的呀。”从小土房里走出一个女护士。我瞅了她一眼,浑身哆嗦了一下,我急忙靠在大车上。她太像伊丽莎白啦。也是那样的眼睛,脸盘,鼻子,头发。就连声音也像。也许这只是我的想像吧?现在我大概会觉得任何一个女人都很像她。
  九月五日
  马拴在系马桩上喂了一昼夜,现在我们又要开赴前线了。我已经疲惫不堪。号兵吹起上马号。此时此刻,向谁开枪,我都高兴!……
  连长派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到团部去联络。路过不久前发生过战斗的地方,葛利高里看见公路边上有个被打死的哥萨克。淡黄色头发的脑袋紧贴在马蹄踏碎的公路碎石子躺在那里。葛利高里跳下马,捂住鼻子(从死人身上散发刺鼻的恶臭),搜了搜他身上。在裤子口袋里发现了这个小笔记本、半截化学铅笔和一个钱包。他摘下死人身上的子弹盒,匆忙朝那惨白、湿漉漉的、已经开始腐烂的脸瞥了一眼。
  太阳穴和鼻梁都潮乎乎的发霉变黑、长毛了,前额上,凝神呆思的斜纹里落满了黑色的尘土。
  葛利高里用一条从死者口袋里找到的麻纱手绢盖上他的脸,便向团部驰去,不时回头看看。在团部里他把这个小本子交给了团部的文书们,于是他们就挤在一起一面读着这本日记,一面嘲笑它的主人短促的一生及其对人世的迷恋。
  第三卷 第十二章
  第十一骑兵师攻克列什纽夫后,且战且走,经斯坦尼斯拉夫奇克、拉济维洛夫、布罗迪等地,于八月十五日来到卡缅卡一斯特鲁米洛沃城下,摆开了阵势。大部队从后面开来,大量的步兵队伍在往重要的战略地带集结,各级指挥部和辎重队都拥挤在铁路枢纽站上。一条吞噬千万人生命的战线从波罗的海伸延开去。在各级指挥部里制订着大规模进攻计划,将军们在辛勤地研究地图,传令兵在奔驰传送战斗命令,千千万万的士兵在走向死亡……
  根据侦察兵报告,敌人的一支强大骑兵部队正在向城市移动。在大道旁的小树林里已经发生了多次冲突,哥萨克侦察队和敌人的侦察兵发生过遭遇战。
  麦列霍夫。葛利高里自从和哥哥分别以后,在全部行军的日于里,一直想了结自己的痛苦思虑,恢复原先的平静心境,但是却找不到精神支柱。最近到达的几个补充连里,有些第三期征召的哥萨克分配到本团来了。其中有个卡赞斯克镇的哥萨克——阿列克谢。乌留平——编到葛利高里所在的排里。乌留平个子很高,背微驼,下颚骨特别突出,留着像加尔梅克人的小辫子似的胡子;他那快活而勇敢的眼睛总是在笑,虽然年纪并不大,可是已经秃顶了,只是在疙疙瘩瘩光秃的头盖骨边上生着些稀疏的淡褐色细发。从第一天起,哥萨克们就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锅圈儿”。
  团队在布罗迪战役后休整了一昼夜。葛利高里和“锅圈儿”住在同一间小土房子里。
  他们交谈起来。
  “麦列霍夫,你半死不活的像刚脱了皮似的。”
  “怎么半死不活的?”葛利高里皱着眉问。
  “萎靡不振,像个病人,”“锅圈儿”解释道。
  他们把马拴在桩于上喂着,靠在长满青苔的糟朽的板栅栏上抽烟。膘骑兵排成四路纵队从街上走过,板栅栏下面还横着许多没有掩埋的尸体(追击奥地利人的时候,在城郊的街道上发生过战斗),焚毁的犹太教堂的废墟里还在冒着缕缕的油烟。
  在这晚霞似火,美妙如画的时刻,城市呈现出一片战火洗礼后的死寂、荒凉景象。
  “我很健康,”葛利高里看也不看“锅圈儿”,哗了一口说。
  “你撒谎!我看得出来。”
  “你看出什么来啦?”
  “你害怕吧,响鼻鬼?怕死吧?”
  “你是个傻蛋,”葛利高里皱着眉头,看着手指甲,蔑视地说道。
  “告诉我:你杀过人了吗?”“锅圈儿”目光逼人地看着葛利高里的脸,一字一字地问道:“杀过。怎么样?”
  “你心里难过吗?”
  “难过?”葛利高里苦笑一声。
  “锅圈儿”从刀鞘里拔出马刀。
  “你愿意吗,我可以立刻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然后呢?”
  “砍了你,我连哼也不哼一声,——我毫不怜惜!”“锅圈儿”的眼睛虽然在笑,但是葛利高里从他的声音,从他的鼻孔狂抖的样子可以看出,他的话是认真的。
  “你简直是个野蛮人,怪人,”葛利高里仔细地打量着“锅圈儿”的睑说道。
  “你的心太软啦。你见过巴克拉诺夫劈刺法吗?你看着!”
  “锅圈儿”选了一棵长在小花园里的老桦树,驼着背,眼睛直盯着那棵树走去。
  他那两只筋肉隆起、手腕特别粗的长胳膊一动不动地下垂着。
  “你看着!”
  他慢慢地举起马刀,向下蹲去,忽然用惊人的力量,斜砍过去。桦树被从离树根约两俄尺的地方拦腰砍断,树枝撞到已经没有玻璃的窗框上,擦着屋墙,倒了下来。
  “看见了吗?好好学吧。曾经有过一位姓巴克拉诺夫的将军,听说过吗?他有一把马刀,刀背里灌有水银,抡起来很重,可是砍下去——马都能砍成两截,多厉害!”
  葛利高里好久没能学会这种复杂的劈刺技术。
  “你很有气力,可是劈刺起来简直是个笨蛋。应该这样,”“锅圈儿”教导说,他的马刀斜着向目标砍去,力大千钧。
  “砍人要勇敢才成。人,柔软得很,像面团一样,”“锅圈儿”眉开眼笑地教导他说。
  “你不要去想这想那。你是哥萨克,你的天职——就是砍杀,别的全不用问,打仗杀敌,这是神圣的功业。你每杀一个人,上帝就宽恕你的一桩罪过,就像杀死一条毒蛇一样。至于牲口——牛啦,或者别的什么啦,——没有必要是不能宰的,可是人,你就只管杀吧。人这东西,坏透啦……是妖孽,留在人世,也是祸害,就像毒蘑菇一样。”
  对于葛利高里的反驳他只是皱皱眉头,一声也不吭。
  葛利高里惊奇地发现,所有的马都莫名其妙地怕“锅圈儿”。
  当他走近马桩的时候,马都抿起耳朵,挤到一起,仿佛走过来的不是人,而是野兽。有一次,在斯坦克斯拉夫奇克附近,连队在森林和沼泽地带发起进攻,全体哥萨克都要下马步行。看马的人要把马匹牵到低洼地方去隐蔽起来。“锅圈儿”也被派去看马,但是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乌留平,狗崽子,你怎么就特殊?为什么你不去看马?”本排的下士向他大发脾气。
  “马见我都惊怕,真的!”“锅圈儿”照样眼里含笑,申辩说。
  他从来没有看守过马,对自己的马却很爱护,关怀备至,但是葛利高里总看到:只要主人一走到马身边,虽然照例双手按在马胯上动也不动,——马背却颤抖起来;马显得惊恐不安。
  “你说说,大善人,为什么马都怕你?”有一回葛利高里问他。
  “谁知道它们是怎么回事儿。”“锅圈儿”耸了耸肩膀。“其实,我是很爱惜它们的。”
  “醉汉,马一闻就知道,所以怕他们,可是你,并不是醉汉呀。”
  “我是硬心肠,它们闻得出。”
  “你是狼心肠,也许你根本就没有心肠,上帝只把一块小石头当心肠给你放进去啦。”
  “也许是吧,”“锅圈儿”高兴地同意说。
  在卡缅卡一斯特鲁米洛沃市城郊,第三排的全排都跟着排长去进行侦察:前一天,一个捷克的逃兵向司令部报告了奥地利军队的部署并可能在戈罗什——斯塔文茨基一带发起反攻的情况;因此需要对敌军运动时可能经过的道路进行经常的监视;为此,排长派了四个哥萨克,由排里的一个下士率领,留守在树林边上,自己则带着其余的人向小山后面耸立着瓦屋顶的居民新村走去。
  葛利高里。麦列霍夫、下士和几个青年哥萨克——西兰季耶夫、“锅圈儿”和米什卡。科舍沃伊都留在树林边上,一座尖顶的古老小教堂附近,教堂顶上有一个生了锈的塑有耶稣受难像的铁十字架。
  “下马吧,弟兄们,”下士命令说。“科舍沃伊,你把马都牵到这些松树后面去,——是的库到这些松树后面,越茂密的地方越好。”
  哥萨克们躺在一棵断折。枯干的松树下面抽烟;下土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望远镜。离他们有十步远的地方,一片没有收割、麦粒已经脱落的黑麦在随风翻滚。被风吹空的麦穗弯下头,在悲伤地沙沙哭泣。哥萨克们躺了有半个钟头,懒洋洋地交谈着。城市右面稍远的地方,大炮在不断地轰鸣。葛利高里爬到麦地边,折了些子粒饱满的麦穗,揉搓了一下,便嚼起熟透的硬麦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