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者:[苏]肖洛霍夫    更新:2021-12-07 03:25
  在这一年里,她长高了很多,你快从不出啦。”
  “哦,”葛利高里高兴起来,惊讶地说。
  “真的。她要出嫁啦,可是咱们连胡子尖也沾不着一滴酒。也许还会被敌人杀掉,这帮坏蛋!”
  “这太容易了啦!”
  他们爬到沙滩上,并排躺下,用两肘撑着身子,在烈日下晒着。米什卡。科舍沃伊从水里探出半截身子,从旁边游过去二“葛利什卡,到水里来!”
  “我躺一会儿,等等再去。”
  葛利高里在用沙土埋着一只甲虫,问道:“听到阿克西妮亚什么消息没有?”
  “宣战以前,我曾在村子里看见过她。”
  “她到那儿去干什么?”
  “到她男人那儿去拿东西。”
  葛利高里咳嗽了一声,用手巴掌刮了一堆沙土,把甲虫埋起来。
  “你没有跟她说话吗?”
  “只是问候了一下。她的样子很丰满,很快活,大概吃地主的饭吃得很舒服吧。”
  “司捷潘怎么样?”
  “把她剩下的一点东西都给她啦。圆满收场。不过你可要小心他。防备着点儿。
  有几个哥萨克告诉我说,有一回司捷潘喝醉了酒,威吓说:在第一次战斗中——就给你一枪。“
  “我知道……”
  “他饶不了你。”
  “我知道。”
  “我新买了一匹马,”彼得罗改变了话题。
  “卖了几头牛吧?”
  “把些老牛卖啦。总共卖了一百八十卢布。马是一百五十卢布买的。这匹马还不错。在楚茨坎买的。”
  “庄稼怎么样?”
  “很好。可惜还没有收割完,就把我们征召来啦。”
  谈话转到家务方面,气氛就缓和下来。葛利高里贪婪地听着家里的消息。这会儿他全神贯注的就是这些消息,这使他又变成像从前那个倔强、朴实的小伙子了。
  “好,咱们凉快凉快——就穿衣服吧,”彼得罗抖着身子,从湿肚皮上往下拂着沙土,提议说。他的背上和胳膊上都起了些小泡。
  哥萨克们成群结队地离开了池塘。在花园和庄园院子中间的木栅旁边,司捷潘。阿司塔霍夫追上了他们。他一面走,一面用小骨头梳于梳着技散下来的额发,把它们塞到帽沿下;他跟葛利高里走齐了。
  “你好啊,朋友!”
  “你好。”葛利高里停住脚,用有些发窘的、略感负疚的目光迎着他说。
  “没有忘记我吧?”
  “差不多要忘啦。”
  “我可是牢记着你哩,”司捷潘嘲笑说,脚不停地走了过去,抱住了走在前面、戴着下士肩章的哥萨克的肩膀。
  天刚黑下来,师部来电话,命令全团开赴前线。团队在一刻钟内准备就绪;这支刚刚补充了新兵的队伍唱着歌去堵塞前线上一个被匈牙利骑兵冲破的缺口。
  分别的时候,彼得罗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塞到弟弟手里。
  “这是什么?”葛利高里问道。
  “我给你抄了一个咒文。你拿去……”
  “有用吗?”
  “别开玩笑,葛利高里!”
  “我不是开玩笑。”
  “好吧,再会,弟弟。祝你健康。你不要冲到别人的前头去,不然的话,死神可是专门找急性人!多多保重!”彼得罗喊道。
  “那还要咒文于什么呢?”
  彼得罗挥了挥手。
  一团人马一直走到十一点钟,也没有采取任何警戒措施。后来,各连的司务长才跑着传达命令:尽可能不出声行进,禁止吸烟。
  信号弹在远处的树林上空飞起,冒着紫色的烟雾。
  第三卷 第十一章
  一本橡树皮颜色的羊皮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角已经磨坏。折断了:它在主人的口袋里已经装了很久。每页上都写满了斜花体字……
  ……不久以前产生了这种和纸笔打交道的欲望。我想写得像大学生日记一样。
  首先要写她:二月里,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她的同乡、大学生博亚雷什金介绍我跟她认识了。我是在电影院门口遇到他们的。博亚雷什金给我们介绍说:“这位小姐是我们同乡,维申斯克镇的。季莫费,你要爱她,珍惜她吧。丽莎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姑娘。”我记得,我很郑重地说了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并把她那柔软的、出汗的手掌握在手里。我就这样认识了伊丽莎白。莫霍娃。我第一眼就看出,她是个放荡的姑娘:这种女人的眼睛总爱自作多情。我不得不承认,她给我的印象不佳:首先就是那热乎乎、汗漉漉的手巴掌。我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谁的手会出这么多汗;其次是眼睛,说实在的,是一对美丽的眼睛,带点儿胡桃颜色,但是同时却又令人感到很不愉快。
  瓦萨,我的好朋友,我特地注意修辞,甚至写得十分逼真,为的是等这本日记寄到塞米巴拉金斯克你手里的时候(我是想:等到我和伊丽莎白。莫霍娃的风流韵事收场后,就把日记寄给你。当你读这份实录时,准会得到极大的享受),能使你对事情经过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我将逐日予以记录。好,书归正传,我就这样和她认识了,于是我们三个人同去看一部哀艳的影片。博亚雷什金没有说话(他牙疼,说是一个“臼齿”坏啦),我谈得也很勉强。原来我们是同乡,是邻镇的,于是我们就谈起草原美景以及其他等等,等等,谈了一阵以后,就又冷场了。如果说,我是乐于沉默的,那么她对我们废话告绝后的冷场,也毫未感到什么不舒服。我从她的话里知道,她是医科二年级的学生,出身于商人家庭,喜欢喝酥茶,爱吸阿斯莫洛夫工厂的烟草。你看,关于如何认识这位生着胡桃色眼睛的少女的材料真是太贫乏了。在分别的时候(我们送她到电车站)她请我们到她那里去玩。我把地址记了下来。我打算四月二十八日去看她。
  四月二十九日
  今天到她那里去过,她请我喝茶和吃带馅的酥糖。其实,她是个好奇的姑娘。
  说话很刻薄,样子也还聪明,只是她身上散发着强烈的阿尔志跋绥夫式人物的气味,老远就可以闻到。从她那里回来已经很晚了。吸了很多纸烟,想了许多与她毫不相于的事儿,——特别是想到钱。我的衣服已经穿得太旧了,可是却没有“资本”去更新。总之——简直糟透啦。
  五月一日
  今天发生的事情是很值得纪念的。这是我们在索科尔尼基与人无损地消磨时光的时候遇到的事情:警察和一队约二十人的哥萨克正在驱散工人“五一”示威游行队伍。一个喝醉了的工人用棍子打了哥萨克的马一下子,这个哥萨克就抡开鞭子抽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鞭子叫做“钩鞭”,要知道它本来的名字已经很好啦,何必多此一举呢?……)我走过去,加以阻止。说句良心话,是一种最高尚的情操驱使我去干的。我于预其事,对那个哥萨克说,他不过是一只蠢鸟,还说了些别的话。那家伙举起鞭子,想要抽我,但是我非常强硬地说,我本人就是卡缅斯克镇的哥萨克,我可以照样回敬他,叫他知道点儿厉害。原来这是个好心肠的哥萨克,还很年轻;显然兵役还没有把他折磨得麻木不仁。他告诉我,他是霍皮奥尔河口镇的人,而且是拳击能手。我们和和气气分手了。如果他跟我动起手来,那就非打不可了,也许还会发生以我的身份来说,更糟糕的蠢事。我出面于预此事,是因为伊丽莎白在我们这伙人中,她在场使我产生了一种十分幼稚的想当“英雄”的愿望。我亲眼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发怒的公鸡,并且觉得制帽下面长出了一个看不见的红鸡冠子……你看我胡闹到什么地步啦!         五月三日
  真想狂饮一通。最糟的是没有钱。裤子已经破得一塌胡涂,到处是裂缝破口,就像熟透了的顿河左岸产的西瓜一样。原希望裤于的缝线还不至于开裂——是不切实际的,就像不能指望把已经崩裂的西瓜再缝合起来一样。沃洛季卡。斯特列什涅夫来呆了一会儿,明天要去听课了。
  五月七日
  收到父亲寄来的钱。在信里把我臭骂了一顿,而我竟无动于衷。老爸爸要是知道他的儿子已经道德败坏,不可救药……我买了一套衣服。就连马车夫都注意起我的领带来了。在特维尔大街的理发店理了发。从那里走出来,我简直变成一个新来的殷勤店伙了。在胜利花园街角上,警察朝我一笑。真是个调皮鬼!要知道,我现在这副打扮准有什么和他相同的地方吧?可是三个月以前呢?不过,翻这些旧账于什么……偶然在电车窗日里看见了伊丽莎白。她摇晃着手套笑了笑。我是什么样子呢?五月八日“不论老少,都逃不脱爱情的神矢。”我心里想着塔季扬娜的丈夫那张长得像炮口似的大嘴。我非常想从楼座里对准他的嘴啐一口。可是我一想起这句唱词,特别是:“都逃不脱”这几个字——我的颚骨就抽搐起来,想打呵欠,可能是一种神经质吧。
  不过我是在正当年的时候谈恋爱的。我写着这几行字,头发都竖起来了……到伊丽莎白那里去过。我修辞讲究地绕着弯儿讲起来。她装作不懂的样子,想把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去。是不是时机还不成熟?唉,真见鬼,这套衣服把事情全弄糟啦!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嘿,什么仙女也要拜倒在我脚下:我想,现在不说,尚待何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合理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占了优势。如果现在不提出求婚,那么过两个月以后可就晚啦;裤子一穿旧,什么都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