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时锦伏在柳清歌的背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的目光落在他散落的发丝上——不再是往日高束的马尾，而是凌乱地披在肩头，发尾泛着遮不住的银白，像是被岁月匆匆掠过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捻住一缕银丝，指腹摩挲，确认那并非落雪沾染的霜色，而是真真切切的白。
  微微抬眸，她望向他的侧脸。
  曾经意气风发的轮廓如今只剩冷硬的线条，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连呼吸都显得木然。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柳清歌。她不喜欢这样的他，死气沉沉，像是被抽走了魂。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真是个傻瓜……】
  心底轻叹一声，酸涩与甜意却同时翻涌上来，让她忍不住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
  忘了她——这种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商时锦此刻才敢承认，她从未真心想让柳清歌将她遗忘。
  那些故作洒脱的言语，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既伤了他，也苦了自己。
  风雪呼啸，商时锦将脸埋在柳清歌的颈窝处。
  她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散落的银发。
  发丝间还带着未化的雪粒，触到皮肤便化作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滑入衣襟。
  她能感觉到他因这个动作而绷紧了肩背，却将托着她腿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层层衣衫传来，混着熟悉的木气息，让她忍不住又往他背后缩了缩。
  "冷么？"柳清歌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商时锦摇摇头，发梢扫过他的下颌。
  她其实想说自己不冷，想让他别担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轻的嗫嚅："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柳清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向前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她心头这时又泛起阵阵酸楚。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刮得她喉头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像利刃，刺得柳清歌脊背一僵，随即迈步的节奏便快了几分。
  府邸的大门早已敞开，像是在等候归人。
  柳清歌背着她穿过重重院落，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着背上的人儿。
  待到了内室，炭火早已烧旺，香炉里飘着安神的沉水香，将寒意隔绝在外。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锦被之上，却始终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那只手冰凉得可怕，仿佛握着一块寒玉，冷意顺着指尖直抵他心头。
  商时锦等了片刻，不见他动作，便抬眸望去。
  只见柳清歌怔怔地望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她缓缓抬手，还未完全伸出，柳清歌便已递过手掌，任由她将自己拉向床榻。
  从站立到坐下，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她分毫，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沉默得令人心碎。
  她的指尖轻轻抚上柳清歌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那温度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她的手腕攀援而上，最终缠绕在指间那缕银白的发丝上。
  "嗯？什么时候学会不眨眼了？"她轻声问道，尾音带着几分俏皮。
  柳清歌的目光依旧固执地凝固在她脸上，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仿佛一尊雕像。
  "为何换发型了？"
  她仰起脸，却又在下一秒自问自答："是因为这些白发吗？"，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
  她垂眸凝视着掌心的银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忽然俯身，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发梢。
  刹那间，那缕白发如墨色晕染，重新焕发出乌黑的光泽。
  【果然......】
  柳清歌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眶瞬间泛红。
  他一把抓住她仍捧着发丝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停...下..."
  商时锦茫然地僵在原地，疲惫的双眸静静望着他。
  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柳清歌像是被什么刺痛般，猛地抬起另一只手遮住双眼。
  "果然..." 他哽咽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又是梦。"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裹挟着经年累月的失望与痛楚。
  若不是梦......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进商时锦的脑海。
  她突然明白，柳清歌是将眼前这一切当作了梦境。
  可这个认知却让她心如刀绞——他究竟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幻梦，才会将真实的相见都当作虚妄？
  心口传来尖锐的疼痛，【好难受......】她几乎能看见这些日子里，他是怎样在希望与失望间反复煎熬。
  而这样的等待，本该是长达百年的漫长光阴......
  柳清歌从来不知道她究竟会沉睡多久。若他就这样一直等下去，等到沧海桑田、王朝倾覆，等到青丝成雪、韶华尽逝，却始终等不到她睁开双眼的那一天......
  那么，他又该如何自处？
  商时锦忽然不敢再想下去。她仿佛看见他独自站在时光的长河里，任凭岁月冲刷却始终固执地守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无法她诉说思念。
  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她勉强勾起唇角，伸手握住柳清歌的手腕。
  当她把那只遮挡面容的手轻轻拉下时，对上的是一双泛着血丝、噙着泪光的眼眸。
  那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每一道目光都像钝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脏。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梦......】
  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商时锦不受控制地抽回手，低头按住胸口。
  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共情他的痛苦——连她这个旁观者都痛彻心扉，那身处其中的柳清歌又该是怎样的煎熬？
  妖神之力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可当她再次抬眸时，柳清歌的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在她身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她忽然笑了。纤细的手臂抬起，掌心轻抚上他的脸颊，将他缓缓拉近。
  在他无光的神情下，微凉的唇轻轻贴上他的额间。
  那道纹在接触的刹那骤然亮起，灼热的温度与微凉的唇瓣形成鲜明对比。
  她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肤在微微颤抖，听到他骤然紊乱的呼吸。
  "柳清歌~"
  她轻声唤道，吐息拂过他发烫的额间， "我怎么会是你的一场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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