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子监的车队碾过晨露来到荆都城外，护城河桥头那抹独立的身影如苍松般立在晨光里，两旁官员百姓屏息肃立，连风都似不敢乱吹。*雨轩阁小说网, !更`辛^罪.快,国子监众人霎时僵在原地，江口太守赵羽更是从马车里踉跄扑出，靴底在石板上蹭出刺耳声响，连滚带爬地扑到老人身前。
  “臣江口太守赵羽拜见文相大人！” 赵羽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光听名号就能让百官敛声的老人会亲立城外。天下皆知，文奎远自十八年前退出军伍执掌相权后，便再未踏出过荆都城门半步。这十八年里，哪怕边境告急、朝堂动荡，他都守着那方相府，如今竟为谁破了这铁律？
  张锦和雷望秋掀起车帘的手指都在发颤。他们的父亲皆是朝堂高官，每月朔望朝会都要与文相对立议事，回家常说 “文相袖口的褶皱里都藏着乾坤”。可此刻看着桥头那袭玄色锦袍，他们惊的不是父辈口中的威严 —— 而是这威严竟会为一群国子监师生走出城门。
  赵朵拉望着那抹身影，心头先是一惑，随即沉入深思。父亲常说，文相是朝堂砥柱，十八年前那桩事让他把心锁在了荆都。又想起文相每逢年中必去国子监，总在她临摹的《论语》旁坐下，用带着墨香的手指点着字句闲谈，从长江漕运到檐下燕巢，末了总要望着她黯然片刻。
  “小娃娃，你信不信，将来要陪这小子喝山头酒？” 花婆子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赵朵拉猛地看向车外的钊雨，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玄色劲装外罩着粗布短褂，正低头摸着马颈。一个疯狂的念头撞得她心口发慌：文相十八年紧闭的城门，难道是为他开的？
  她想起文相早夭的孙儿 —— 那个出生不久便死去的婴孩，这是大楚无人敢宣之于口的过往。′k!a-n!s`h′u^c_h￠i,./c+o\m￠十八年来，无人敢在文相面前提 “孙儿” 二字，连御花园里婴孩笑声都要被太监们慌忙喝止。赵朵拉沉默着抚上腰间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却觉心口冰凉。
  花婆子突然凑到车窗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文相鬓角那缕白发，十八年前还是黑的；只是今天过后，更要白头的怕是其他人了。” 她的目光随着花婆子望向城楼，琉璃瓦下两道身影对峙，龙袍的十二章纹与蟒袍的金线在风里猎猎作响。“这城里的人啊，为龙椅连骨头都能熬成汤。” 花婆子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钊雨翻身下车，十八岁的身形在晨光里更显挺拔。他摸了摸马耳，回头看花婆子，花婆子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意。他转向赵朵拉时，少女先避开了目光，良久才抬眼，递来一个浅浅的鼓励微笑。钊雨心头一暖，却又泛起酸意 —— 他找遍人群，也没看见义父的身影。他立在原地，与桥头的老人遥遥对视，身上那件平民常穿的玄色劲装在风里微动，边角打着补丁的衣角还沾着赶路的尘土，与文相那身绣着暗纹的玄色锦袍形成鲜明对比。
  “达勇，看来是真的，太像了。”“眉眼像他的母亲，嘴唇像他老子。” 百官中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来，带着心照不宣的惊叹在人群中蔓延。那个多年无人敢提及的话题像炸了锅般传开，他们虽不知文相为何出城，却都记得十八年前那桩惨案：文府遇袭，刚满月的文家孙儿被刀月明护着坠崖鹤唳谷，文仲重伤，那个婴孩的母亲当场殒命，本在燕楚边境带兵作战的文奎远震怒，日夜不停赶回荆都，马蹄踏碎了无数个晨昏，却只见自己妻子伤心过度沉睡不醒，药石罔效，襁褓中的孙子早己葬身天涯尸骨无存。\餿-艘?暁*税!枉! ′冕/肺_岳?黩.而后文奎远退出行伍，将兵符交还朝廷，从此不再出荆都一步，至于那场遇袭的真相，朝堂上反复彻查却始终迷雾重重，民间更是流言西起、说法纷纭。可天下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文家早己断了香火，文奎远到最后，不过是个连孙儿都没能留住的孤寡老人罢了
  城楼上，身着龙袍的男子手指死死抠着栏杆雕花，阴沉的脸色比天边的乌云还要浓重。他盯着城外那祖孙遥遥相望的一幕，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琉璃瓦，身旁几个太监早吓得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离皇帝丈许远的昌王却在轮椅上哼着江南小调，银铃般的曲调混着他压抑不住的笑意，在寂静的城楼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在磨着人心。
  “为什么？” 皇帝一步步走向昌王，龙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哪有为什么？” 昌王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他歪着头打量着眼前鬓角染霜的皇帝，眼底翻涌着说不出的快感，“天伦之乐罢了，我不过顺水推舟。皇帝？县尉尚且能在辖地布遍耳目，您这老了的天子，怕是连衙门县尉都不如了。”
  皇帝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脸色冷得像淬了冰，突然抬脚踹向轮椅扶手，“哐当” 一声巨响中，昌王猝不及防摔在地上，蟒袍沾了尘土。“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您当然知道！” 昌王趴在地上依旧狂笑，笑声震得地砖都在发颤，那双盯着父亲的眼睛像毒蛇吐信般阴冷，“从十年前听说刀月明还活着，您就夜不能寐了吧？怕他深夜提刀闯宫报仇，怕他把十八年前的真相抖给文老头，更怕那个孩子还活着 —— 活着站到您面前，拆穿您这明君假面！您早知道董舜只听我的，才在十年前把彭芝安插过去，毕竟是她亲手造的孽，为了活命，也只能对您继续保持忠心？却不知这人心中的愧疚啊，能让她守着那孩子一辈子都不松口！” 他笑得愈发得意，仿佛终于看到这胸有成竹的老头栽了跟头，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很好。”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朕现在只想知道，十年前刀月明未死的消息，是不是聂牧华那小乞儿传的？他倒是聪明，竟愿跟你这残废合作。”
  昌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又挂上笑意：“除了他这小乞丐，谁能让您找不到消息源头？楚国谍子都是他父亲一手调教的，这小子青出于蓝，论起心思缜密，比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记得‘那个人’当年还亲口夸过他呢。”
  “那个人”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皇帝心口，他猛地俯身揪住昌王的衣领，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几乎要蹭到对方脸上，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吞噬：“朕除了皇位，能给的都给你了！你平日飞扬跋扈，朕让太子处处避让，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皇位为什么不能给我？” 昌王突然收了笑，眼神里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就因为我瘸了腿？这位置就得让给那个只会中饱私囊的废物？他这些年做的龌龊事还少吗？出身帝王家，不爱权术爱铜钱，拿楚国江山换私利，您说他是赚了还是亏了？” 他挣扎着推搡皇帝，可对方的手像铁钳般纹丝不动。旁侧的太监们早己汗透重衣，连呼吸都快忘了，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袍。
  “你以为朕会怕？” 皇帝猛地松手起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自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文奎远也好，那小子也罢，谁也动不了朕的江山！”
  “是吗？” 昌王用手臂艰难地撑起身体，狼狈地向轮椅爬去，指尖在青砖上划出浅痕，“那您为何不下令？把城门外跪的百官全屠了，把这祖孙相认的好戏给砸了！您还是怕了 —— 怕您下令的刹那，消失十八年的刀月明就会一刀抹了您的脖子！” 他喘着粗气笑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记不记得刀月明说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您有护卫千军，他有快刀一把。”
  皇帝不再看他，脸色黯淡地向城楼阶梯走去，龙袍曳地，留下一道沉重的阴影。阴影里突然钻出个黑衣人，身形快得像道影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楼上的人，除了昌王，一个不留。” 皇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冬日结冰的河面。黑影无声点头，身形微动便要隐去。
  “刀月明有踪迹吗？” 皇帝顿住脚步，背对着黑影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未曾。” 黑影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沙哑难听。
  “若出现，能否一击必杀？” 皇帝的目光飘向远方，想起十八年前那场对决 —— 刀月明虽败，却一刀劈碎了黑影身后的稻草人，刀尖离黑影咽喉不过寸许。
  “不知。” 黑影如鬼魅般退去，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皇帝望着城下渐亮的晨光，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就算找着后人又如何？文奎远，你终究成不了 “那个人”。
  桥头的文相望着钊雨，缓缓抬手抚过锦袍前襟，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暗纹。十八年的风霜在玄色锦袍上流转，像一幅浸了岁月的江山图，终于在晨光里舒展了边角，露出藏了太久的期盼。
  阅读荆都风来待雨临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