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吴尔芬    更新:2021-11-25 17:10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该不该报案,必须等三把火定夺;而这个时候打扰了三把火,无异于自讨没趣,万一花季就在他怀里呢?官场上的许多内情,你了解不了解是一回事儿,该不该讲又是另一回事。
  我是八点整在三把火的办公室见到沈局长的,老虎雄也在,三把火是当事人,叫他来公安局目标太大,只能是我们去那里进行案情分析。沈局长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白达,你说说看,那把该死的花伞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陶传清告诉我花季的花伞架在柳树杈上,我就睡意全消,竖起枕头动脑筋,这到底是他娘的怎么回事儿呢?”
  我无法回答沈局长的问题,也没有时间回答,因为三把火要讲话了。三把火神色有点慵懒,大背头有点凌乱,他首先发话:
  “本来,一个干部的失踪是不用我来管的,陶花季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从这个办公室出去的,我要负一定的责任。事情是这样的,陶花季在昨天的《海峡日报》发表读者来信,批评桃花彩选有舞弊行为。不是说桃花彩选不能批评,公民有言论自由嘛,但是我反对动不动上访、动不动写读者来信的做法,大家要有全局观念,有问题可以向组织反映嘛。一下捅到报纸上去,我们工作就很被动,也影响安定团结。因此,我就让沈局长通知她来谈话,开导她几句。”
  “您对一个干部进行批评教育,就是对她的爱护。”沈局长猛然意识到“爱护”这个词用在这里十分不妥当,连忙改口说,“花季不回家肯定跟您的谈话没关系,我已经布置陶传清守在家里,陈馆长守在文化馆,一旦有消息立即汇报。”
  老虎雄跳了几跳头皮,他是哑巴吃扁食心中有数,在三把火面前挽回影响的时候到了。“这个案子我是这么分析的,”老虎雄摆出一副专业的姿态,“从作案动机看,哑巴最有嫌疑,因为桃花彩选一封,损失最大的就是他。根据我的线人报告,在厦门SM城市广场遇到过桃汛和劫波姐妹俩,我的推断是,她们在厦门,哑巴也在厦门。那么,他们三人会在厦门的哪个角落呢?我认为,必定跟那个叫罗宁的人有联系。”
  第八章:死亡(4)
  老虎雄一提到罗宁,三把火就满肚子气,“好了好了,白达你说说。”
  “我认为花季没有离开桃源。”我既不愿得罪老虎雄,又要表明自己的观点,出口就不得不慎重了。“最大的嫌疑人肯定是哑巴,但是,花季不会上他的车;假如花季已经死了,那哑巴为什么要运尸厦门呢?”
  老虎雄不甘示弱,“我没说哑巴杀了花季,我只是说哑巴劫持了花季,那么,劫持到哪里去呢?厦门。”
  三把火一抹大背头,伟人那样挥挥手,“我看这样,老虎雄带几个去厦门追捕,白达的110就在桃源搜一搜。”
  我就带一个助手,自己不配枪械,也不让助手配枪械。助手非要装备手铐与警棍,我勉强同意,但反复强调,没有我的授意,不得随便使出来。巡警大队炸开了锅,他们争论的要点不是你行凶后逃往何处,而是我为什么只带一个人去搜捕。
  我们俩开一辆巡逻小面包,停在你家门口,大门洞开的异常让我非常惊奇。进去一瞧,新旧摩托车都不见了,地上丢了一团擦车的抹布。小偷是不会把车擦干净再偷的,从容骑车的只能是主人。可是,你为什么不关门呢?只有伤心透顶的男人、只有破罐子破摔的男人,对自己的家才会这般麻木。我各个房间转转,从书堆翻出牛皮纸笔记本,揣进怀里,再关好大门。既然你是骑车,那就走不远,我想到的第二个地点就是陶氏祖祠。
  花季遇害抛尸的传闻穿越重重雨幕,雾气那样弥漫在桃源的街头巷尾,小花伞飘落的地点被描绘成若干版本,成为花季不同死法的有力证据。陶氏祖祠被封、从三把火办公室出来、与妹妹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每一个细节都像烘烤过火的连城地瓜干,怎么嚼都嚼不烂、怎么嚼都有味道。你知道吗,第二天的《海峡日报》洛阳纸贵,读者来信版从各单位的报夹卸下来,人们竞相传阅才女花季的绝笔,玩味每一句话字里行间的意蕴。
  在你出事的那几天,市委大院里哭声、骂声终日不绝。有的会友甚至摊开被褥睡在市委楼的走廊上,说会款讨不回来,自己回家也没命,不如在这里等死。就在今天上午,十几名会友突破保安的防线,奔向九楼办公室,在三把火面前啼哭下跪。公安局、法院、纪委、监察局,控告书雪片般飞来,信访局更是摩肩接踵、分外拥挤。
  尿急偏逢夜壶漏,专案组的通告往街上一贴,浆糊未干,省委组织部的刘处长就下来考核了。我见过这个刘处长,天生一张娃娃脸,带酒窝的笑容充分显示少年得志的自在。不过他一到我们桃源就笑不起来了,那种混乱、那种恐怖,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刘处长根本去不了市委楼,只能在宾馆的房间里找三把火、市长和几个干部谈话。更可笑的是,桃源之大竟然摆不下一张平静的餐桌,要驱车一个多小时跑到连城的石门湖度假村设欢迎宴席。
  听说三把火让秘书准备了一架日本进口的数码相机,这玩意儿送礼最恰当,体积小、不庸俗、价格适中,拿得出手又说得出口。然而,刘处长死活不肯接,两人推来推去,刘处长一转身上了车,三把火急了,打开车门塞进刘处长怀里。刘处长摇下玻璃,伸出一根指头勾住长长的带子,数码相机就接近地面了。刘处长探出车门,微笑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还是你留着用吧,桃源有更多珍贵的镜头需要记录。”
  说完,刘处长手指一松,数码相机就落地了;相机一落地,奥迪就绝尘而去。这件事情整个市委机关都传开了,假如属实,三把火这回就算烧到头了。能不能上副厅一个小小的处长说不了算,得省委常委会研究,但是刘处长的话让三把火如刺在哽,娃娃脸上的哪里是酒窝,简直是毒药瓯子。
  那天半夜,三把火再次约见我。他让身体往下滑,整个人埋在老板椅中,盯住电脑的液晶屏幕发呆。夜已经很深了,办公室不敢开灯,楼下上访的会友昼夜不散,他们一旦获知三把火在,非冲上来不可。办公室里只有液晶屏幕的紫色微光、电脑主机的小绿灯、手机充电器的小红灯,这些混合的小灯光交织在三把火的脸上,就不是威严的问题,而是有点儿骇人了。见我进来,三把火用眼角瞟我一下,朝屏幕抬一抬下巴。我伸长脖子凑过去,都是些发在政府网站“我要说”的贴子,我每天都要浏览一遍,只是这几天太多了,多到能透过这些贴子感受沸腾的民怨。比如:
  第八章:死亡(5)
  “烂会以来,桃源民众直接损失数亿元,有多少人倾家荡产,又有多少人离岗讨债?在桃源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我们不禁要问,三把火在哪里?他为什么装聋作哑?”
  “雇人讨债,行凶逼债,捣毁财物,绑架人质,自杀轻生屡屡发生。夫妻反目,亲朋成仇,民间信用丧失殆尽。数千名公职人员卷入桃花会,可是,三把火为什么迟迟没有态度?”
  寒意袭来,三把火不由抱住双臂,一缕头发挂在宽阔的额头也懒得往上一扫。其实我知道,三把火眼中的“群众意见”,在三把火看来权当参考。然而,这一回不一样,官话、套话、正确的废话解决不了问题,机关能不能正常运转也难说。三把火约我来看这些贴子,不是瞧热闹,而是要我提出意见的。想明白这一条,我就非说话不可了。我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要烂会,只是没想到烂得如此迅猛,哪怕拖一个月,再一个月桃花街形象工程、桃花坞别墅区就交付使用、功德圆满了。事到如今,还能做什么呢?似乎仅有严惩会首、清理债务可做了。但是,我顾虑的是,政府过早介入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桃花会,势必吃力不讨好,会友一旦产生依赖心理,就只管找政府要吃要喝要钱要粮,岂不是扬汤止沸?再说了,会钱会款不属于法律保护的范围。《民法通则》第九十条规定,‘合法的借贷关系受到法律保护’。七种情况被列为非法的借贷关系,其中之一就是‘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包括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变相吸收公众存款,非法集资等。从法律角度来看,民间标会属于典型的非法集资行为。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明确规定,‘因参与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所受到的损失,由参与者自行承担。’
  我的基本设想是让会友自清自理一段,乱就乱几天,该烂的会烂了,该结的账结了,该死的人死了,自生自灭之后,大会首、大案件自然浮出水面,那时候政府再出面,不就一网打尽了?问题在于,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是熊熊烈火。万一会友集体上访,上面给你扣一顶‘不作为’的帽子,就是屁股当成嘴、放屁当唱歌也辩解不清市委、市政府这几天在干什么。到那时候,书记您别说上副厅,能不能在桃源保一职位都未可知。”
  三把火被我的想法吓了一跳,一跳跳到门边,打开电灯。我清晰地听到楼下逐渐安静下来的会友异口同声发出一声赞叹:
  “哦呀,三把火在。”
  秘书和衣躺在外间的沙发上打盹,灯一亮,冲了进来。三把火往后一扫,大背头又完好无损了,威风顿时回到那张大脸上。
  “马上通知市委常委,开紧急会议。”
  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