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者:吴尔芬    更新:2021-11-25 17:10
  罗宁抠出我紧紧握在手心的杯子,继续沏茶。“你有多少钱劫波都告诉我了,我可以带你去上海做整容,办本护照,然后到加拿大,去做一个隐姓埋名的富家翁。”
  犹如当头棒喝,我愣在那里,人像冻僵一样。可是,我的心没有僵,反而有一团烈火在升腾,它突破喉咙,变成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操。”
  这句粗话像一纪响亮的耳光,把罗宁甩懵了。“我只是一个建议,你可以不干,何必骂人呢?”
  我叉开五指,插进头发一下一下往后梳,狂乱的心果然清晰了不少。“对不起,是我心里难受。罗宁,你没把我当外人,我就跟你说实话。你的建议不可行,怎么说呢,这么说吧,离开陶氏姐妹,我不如去死。”
  “为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欲言又止,如此复杂的事情不是我这种木讷的男人可以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正想说点什么,姐妹俩却回来了。劫波兴高采烈的,[奇`书`网`整.理.'提.供]好像刚才的郁闷抛到了洗手间,她笑弯了细眉,指证身后的桃汛:
  “你们知道吗,她跑到男厕所去了。”
  桃汛倒也无所谓,“说句良心话,男女我还是分得清的。谁晓得它同一个门进去,里面再分男女,我就没在意了。”
  第七章:谋杀(4)
  两个男人严肃的话题就这样被两个女人无聊的话题冲散,罗宁无可奈何地对我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考虑。走吧,回家睡觉。”
  罗宁天天请我吃厦门最好的酒店,官燕、古法南非干鲍、蟹黄干捞鱼翅,除了日本人体宴没找着,什么都吃遍了。罗宁又想出新的消遣方式:泡温泉。泡温泉的地点有时候在海沧、有时候在龙海,兴之所至,随路走。
  温泉无疑也有它美妙的动人之处,尤其是夜间,在温热的泉水中泡上一两个小时,让经脉血液全身畅通,然后睡觉,那一夜的酣畅会让你回味无穷。对于我这种闲人,最美的莫过于在上午沐浴温泉,独自一人躺在庞大的澡池,头枕池沿,仰望蓝天,任由神思飞扬。奇怪的是,罗宁有时忙碌,有时跟我一样无所事事,对此,罗宁给我举了一个例子:
  “蚂蚁最忙吧,它一辈子才吃几粒饭糁?你看那猫,整天在主人面前撒娇,倒是天天吃罐头。”
  罗宁大概是太热了,坐在池沿,任凭阳具自由晃动。他的放任让我马上想到一个事实,我们共同拥有一个女人:劫波。我别过脸去,看着一盆龟背竹发呆,心中郁闷起来。
  这天晚上,罗宁喝多了,非要去桑拿室蒸一蒸,并扯住我不放,非得一起去。我当然知道桑拿的含义是什么,直觉告诉我,那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可是那天,也许是自己也有点儿喝多,也许是罗宁太热情,我就陪着去了。我们来到一个大的休息厅,墙角坐着一排浓妆艳抹的小姐,罗宁招手叫来了几个,我坚持不要。罗宁放我不过,硬拉来了一个:
  “哑巴,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就是装清高,是不是要在劫波面前打我的小报告?”
  于是,那个小姐给我做了45分钟的按摩,这是我第一次接受这种服务。坦率地说,还是挺舒服的。肉体的欲望就像一头沉睡的狮子,一旦醒来就呼之欲出了。
  换好衣服出来,罗宁问我,“有没有‘实干’”?
  我说,“没有,真的。”
  罗宁不信,去问那个小姐。小姐捂住嘴笑了,罗宁塞给她一百块钱,小姐终于说了实话:
  “他根本就硬不起来。”
  别墅小住几日,无聊就取代了新鲜感,晚上几乎是夜夜笙歌,白天罗宁就未必有空了,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合同、忙不完的应酬,从一只猫变成了一只蚂蚁。桃汛和劫波还好,白天可以逛逛街,女人对商品有与生俱来的喜好,她们东瞅瞅西摸摸,试试衣服、穿穿鞋子,一天就快快乐乐地过去了。她们甚至有一种本事:逛一整天的商店只买一根橡皮筋。这种本事让我匪夷所思,除了睡觉,我能做的就是翻翻书、看看电视了。后来,我又在别墅里挖掘出新乐趣:喂孔雀。
  这是一只懂人性的雄孔雀,头顶蓝色凤冠,优雅细长的脖子呈翠蓝色,泛着迷人的古铜色光泽,身上的羽毛有黑白花纹,修长的覆尾羽带眼状斑,代表雄性的一双后勾爪强壮有力。我没料到,自己跟劫波的矛盾因这只孔雀公开化了。
  周末又到了,也许是白天睡过火了,也许是百无聊赖的日子搅动了骨子里的焦虑,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头脑却比埋伏的狙击手还清醒。
  我内心自尊的大厦已陡然坍塌,成为一片废墟。桃花会、桃花彩选、陶氏三姐妹,电影那样一遍一遍掠过眼前,就算自己是狙击手,那么谁是敌人呢?我一骨碌起来,穿好衣服,一手搬藤椅、一手抱被子,坐到阳台去了。别墅依山而建,三楼的阳台即可将夜景尽收眼底,也可体验厦门的冷夜。海风迎面扑来,别墅背后的相思树林便涌起海涛的声浪。我裹紧棉被,海边的冷真的不同于山区的冷,海边的冷是从皮肤一点一点冷进肉里,而山区的寒风直接就吹进骨髓里了。
  我就这么枯坐着,先收上一条腿,再收上一条腿,将脑袋抵在膝盖上,这样,整个人都缩到被窝里了。黑幕渐渐撤去,厦门的面貌宛如一张在暗室显影的照片,慢慢露出自己独特的轮廓。吹了一夜的海风,空气更加清新,整个城市也像洗刷一遍那样色彩分明起来。城市色彩分明,我的意识却模糊了,困倦不合适宜地阵阵袭来。
  第七章:谋杀(5)
  楼下传来桃汛的欢呼与劫波的尖叫,我睁开眼,朝阳已斜斜地射到椅脚了。洗漱完毕下来后院一看,原来姐妹俩跟罗宁一起逗孔雀玩儿。
  今天的劫波又别具一格,紧身毛衣上是一件超短黑背心,牛仔裤是磨白、有破洞的那种,尺寸至少比劫波的身段小了两码,不拉拉链也不系扣,任它自由敞开,在身孕初显的腹部露出V字型白肉,白色内裤也惊现一角。劫波的这身打扮刺痛了我的眼睛,眼睛痛,心就痛了。我心痛腹中的孩子被勒伤、被冻坏。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孔雀,奇怪的是,它跟主人好像不亲呀。
  蹲在孔雀身边的罗宁往铜碗撒下最后一把玉米,起身说,“这个季节正是脱毛期,落毛的孔雀不如鸡,它心里自卑,见人就躲。”
  劫波用脚尖碰它,“开屏,开屏看看啊。”
  “打死它也不会开屏。”罗宁洗了手,甩甩水珠,“这个时候的毛孔较松,尾翎掉了不少,是一年中最丑陋的季节,爱美的孔雀怎么会将自己的丑陋示人呢?”
  桃汛的问题是,“那它什么时候爱开屏呢?”
  “春天,春暖花开的时候也是孔雀羽毛最漂亮的时候,这是它的发情期。发情期的孔雀可臭美了,四处狂奔,为了寻找爱情甚至翻山越岭去开屏,向情人展现美丽。”
  桃汛又奇怪了,“不是雌孔雀才开屏吗?”
  “错!”劫波纠正她,“这个我懂,雄孔雀才开屏。我在鼓浪屿见过,雌孔雀跟母鸡差不多,肥嘟嘟的,难看死了。”
  罗宁概括说,“所有的动物都一样,雄性比雌性好看,像鸡呀、鸳鸯呀、孔雀呀、狮子呀都这样。”
  桃汛不以为然,“说句良心话,人不同,女人多耐看,男人什么呀,邋里邋遢,垃圾似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罗宁眉飞色舞,自问自答,“因为人已经进化到不需要靠羽毛了,男人靠钱来展示魅力。”
  劫波插了一嘴,“还有,男人的魅力甚至可以靠自己的女人展示出来。”
  罗宁向劫波投去迅速的一瞥,露出会心一笑。这一笑,笑坏了我的心境。我记得米兰?昆德拉说过,“调情就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同时又不让这种可能成为现实。换句话说,调情便是充诺无确切保证的情交。”无疑的,劫波在与罗宁调情。
  “整天想着傍男人,不知羞耻。”
  劫波接受不了我无缘无故急转直下的态度,笑意挂在脸上,抖了好几下才调换成愤懑。“我年轻,我漂亮,我为什么不能傍男人?你知道羞耻吗?你知道羞耻就不用标会,不用开赌馆了。”
  我以完全陌生的目光打量劫波,下了好大的决心才一吐为快。“还不是为了你们陶家?”
  “是为了陶家吗?”劫波嘴角一弯,不屑地说,“是为了陶家的三个女儿吧。”
  我一步跨过孔雀,不慎踢到它美丽的脖子,我发现,孔雀发出的哀鸣跟受伤的公鸡同样平庸。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揪住劫波的头发,死劲一按,劫波的脸就塞进喂孔雀的铜碗里了。突如其来的暴力超出了罗宁和桃汛的理解能力,等他们反应过来,劫波的脸已经在铜碗捣了好几下。罗宁扣住我的手腕一送,我退到一边。挣扎中的劫波突然失去外力,踉跄了两步,一脚踢翻了铜碗,她捡起铜碗要砸我,被桃汛拦腰抱住了。
  劫波吐掉沾在口红的玉米,挥舞空荡荡的铜碗,伏在大姐的肩头哭开了,边哭边控诉我的罪恶。“这个流氓,哦哦哦,我把他侍候得太舒服了,哦哦哦,他无能,跟二姐离不了婚,怪到我头上,哦——”
  罗宁聚精会神听完劫波哭诉的每一个字,还是云里雾里,在他看来,自己虽然离过婚,跟劫波谈恋爱还是绰绰有余的。且不说荣华富贵,就凭自己年轻的资本,找一个劫波这样的无业游民有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