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吴尔芬    更新:2021-11-25 17:10
  昨天在市场转悠半天,没选上一只虎皮的。你们不懂,我原来的那两只猫太像老虎了,把它们的照片跟梅花山华南虎的照片一比,没人分得清。”
  我听他们越扯越远,俯身桃汛耳边说,“花季不会来的,开会吧。”
  桃汛将糖渣吐在包装纸上,讲了一通开这个会的前因后果。“其实,我们都心中有数,桃花彩选玩不下去了。请大家来就是支招,说句良心话,流浪讨饭,赛过诸葛亮,说不定还有救命秘方。”
  “解铃还需系铃人。”谢军的高见是,“想办法让三把火收回成命,撕掉墙上的规定就是了。”
  “白日做梦。”陈馆长说,“眼下换届在即,三把火如果不上,再平调一次,以他的年龄这辈子就与副厅无缘了。传说三把火可能上某市副市长,那么他最需要什么?一是政绩,二是稳定;不,一是稳定,二是政绩。”
  四个男人你来我往,你提一个方案,我否了;我提一个方案,你否了;甚至自己提的方案,自己又否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赢利性标会的最后结局就是烂会,远在浙江的乐清县烂会;近在咫尺的连城县烂会;最近,报纸上又说本省的福安市全盘烂会。怎么有效避免烂会,地方领导也好、经济学家也好,没人能提供灵丹妙药。
  我一言不发,装作一门心思泡茶。
  “死啦死啦,哎呀,郁——闷——”
  大家都被惊声尖叫吓了一跳,原来是劫波的游戏结束了。劫波“啪”地收起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过短的上衣一缩,露出一圈刺眼的白晰皮肤。她踢踢功德箱,拍拍寿星佬高耸的脑门,皱起眉头说:
  “有你们说的那么难吗?千难万难,不怕死就不难。咱们烧了这些破铜烂铁,关门不干总可以吧?”
  桃汛又撕开一根口香糖,“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会议无果而终,有一点大家是认同的,“航船”的目光要转向外地人,比如那些惠安石匠。我跟桃汛说,“你不用卖筹码了,跟鞋匠学着做航船,筹码让劫波去卖。”
  34、预感
  这时发生的两件事,让我产生风雨飘摇的危机,直觉告诉我,桃花会崩溃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前一件事是《海峡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桃花彩选:谁的彩?谁在选?》的通讯,这没什么,人家怎么报道那是他的自由。问题是这篇稿件竟然是鼓呼写的,就是那个把我写成李嘉诚式北岛的鼓呼,就是那个动员我举办诗会的鼓呼,就是那个大笔拉我赞助费的鼓呼,什么叫见风使舵,什么叫两面三刀,我总算见识了。让我更愤怒的是,同一天,《你猜,你猜,你猜猜》的漫画就停了。通讯稿是这么写的:
  第六章:破灭(8)
  本报记者鼓呼报道:
  一天夜里,桃源市城关派出所又接到关于桃花彩选的举报电话,当巡警大队的大队长白达带领民警冲进事发现场——武陵村民陶二山家时,已经一贫如洗的陶二山从三楼跳下,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当场身亡。这位42岁的村民留下一堆撕碎的花词,身后是一对孤零的母女。
  对于张凯来说,这样的故事听得太多了,他有点麻木。张凯最盼望每天两次“开彩”的时间,他的三轮人力车生意最好,准能多赚三五十元。一家足浴店的老板告诉记者,他的生意是越做越火红了,“中彩的出来庆祝,没中的出来洗洗晦气”。一次,一个村民中了两万元。那天晚上,狂喜的村民请几十个朋友大肆消费,每个小姐的手都洗出了血泡。
  “桃花彩选比桃花汛厉害。”一位农村信用社的主任深有体会,“桃花汛的冲击是有形的,损失可以算出来,桃花彩选的损失是无形的。”让主任着急的是,去年这个农信社的存款为6600万元,按往年规律,农民存款年递增80到100万元左右,但这今年的存款增长是停滞的。让他更加头疼的是,他不得不考虑大幅度削减对农民的贷款,因为不能确定农民是否会提着贷款去买“桃花彩选”。主任告诉记者,“现在我们放贷、收贷都是提心吊胆的。”
  “桃花彩选”为何在闽西地区如此盛行?
  “很多人把桃花彩选当成了致富手段。”主任分析,在农村,除了扩大农业再生产,农民几乎没有其他投资渠道。股票看不懂,做生意又没有本钱,“桃花彩选”的适时出现,一定程度满足了农民的投资需求。
  “你看看山上抛荒的地,”村干部陶太宽愤怒地说,“都疯了,桃也不种了,猪也不养了,就指望买筹码翻身。”“喂猪养牲永受穷,不如彩选来翻身。”这是桃源师专退休干部方礼金说的一句话。在桃源市,用退休工资买筹码并非只有方礼金一个。
  对此,将尖刀式头发染成红色的陶火旺深有感触,他自己就是个彩民,桃树也不种了,他的父母不但没有劝阻他,反而加入了桃花彩选的行列,“我们就这么点娱乐了。”陶火旺说。
  一位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机关干部说,“桃花彩选”事实上成了文化生活相对单调的农村为数不多的“娱乐节目”。“桃花彩选”的庄家、彩民们在共同构建一种文化——他们通过电视、报纸、网络、手机、私印小报等渠道,传播各种关于“桃花彩选”的信息与“玄机”。所有这一切都在维系一个惊人的谎言:只要通过自己的思考,就能悟到“玄机”,打开财富的大门。
  对于如何治理“桃花彩选”,这位赋有正义感的干部建议,“一定要下大决心,像对待黄色网吧那样,坚决关掉陶氏祖祠的桃花彩选。”
  后一件事是桃汛跟我说的:
  我晓得,你让我学着做航船,就是为桃花彩选拓展业务的意思。
  由于天天泡发廊,鞋匠睡眠不足的脸像瘟鸡,拖鞋趿拉、东张西望的鸟劲头像一条落水狗。世界上的人有两种,一种人表面风光内心痛苦,一种人表面窝囊内心快乐,我妹妹花季属于前一种,鞋匠就是后一种了。看鞋匠一副背时相,不知情的人担心他想自杀,甚至担心他单薄的身子被狂风卷走。其实,现在的鞋匠幸福得想放声歌唱,假如会唱的话。鞋匠关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家里的钱怎么办,二是哪一家发廊来了新人。有一首歌特别对鞋匠的胃口,在闸口巷听一个江西妹唱了几遍,也能哼个八九不离十。
  鞋匠五音不全,也忘了歌名,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歌词写得好,“有钱当老大,没钱难过活”多好?“烦恼太多,未来太远,何不跟我一起潇洒游戏人间”多好?鞋匠就这么哼着唱着,全然不顾我跟在后面。鞋匠的歌声突然停了,一堆杂石烂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桃花街被封闭了,一群惠安石匠有的搭建脚手架,有的抬巨大的石块往上砌。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一边挂手机一边走路,说“再见”时正好站在鞋匠前面。鞋匠不想弄脏真皮拖鞋,在工头转身要走的时候揪住了他。
  第六章:破灭(9)
  鞋匠问,“你们干嘛,这是?”
  工头眯眼打量半天,判断不了我们的身份,说话就不冷不热了。“桃花仙子啊,没听说?”
  “不是说搞雕塑吗?”我纳闷了。
  “五六米高怎么雕?一块一块雕好砌上去啦。”
  “噢,是这样。”鞋匠背过手,翘起脚指头,“你们会雕塑桃花仙子,玩过桃花彩选吗?”
  工头不吱声,拍拍袖管上的石粉,等这个身份不明的小男人说下去。“桃源,不,华东地区最古老的游戏。三十七门开一门,买一中三十,跟彩票有点像。陶氏祖祠每天开彩两次,很多外地人发了财舍不得走,都在桃源购新房、养靓妞。别小瞧桃源鸟不拉屎,要说赚钱容易,花钱有味,这天底下还数桃源。怎么样,要不要领着弟兄们跟我去耍一把,乐一乐?”
  工头没有答话,而是自顾自的一颦一笑,“三十七门?怪不得要三十七个石桃花岗岩雕塑。”
  有人喊话,工头应声跑去,吹响了哨子。我远远看到,两辆加长卡车和一辆吊车正在沿街吊装吃饭桌一样大的石桃雕塑,引来无数闲人驻足观望。
  鞋匠还在等工头,说什么“就算他是一只树上的鸟,我也要把他叫下来。”我可没有耐心,上了观桃阁,看看花季在干嘛。
  来文化馆兑奖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陈馆长重操旧业,回到一伙老哥儿们的怀抱,隔天差五的宰狗烹肉。此时,喝了两碗涮酒的陈馆长仰靠在藤椅上打鼾,嘴角的口水橡皮筋那样伸缩有致。花季闲得无聊,除了读报纸就是看街景,见我上来,花季示意我别出声。我靠在她身后俯瞰桃花街,发现鞋匠站的位置凑巧正对文化馆,他与工头的对话尽收眼底。花季一直看不起鞋匠,她是这样描述鞋匠的:
  “一张轮廓模糊、神态萎靡的小脸,皮肤失血苍白,目光狡黠游移不定,若不是自己的亲姐夫,补鞋都不配。”
  工头走了,鞋匠傻在原地挖鼻屎,挖出一坨,凑上拇指捻来搓去。这个动作令我差点吐出来,真是,这种男人即使穿金戴银也是狗改不了吃屎,怪不得花季看不起他。花季转过身,抓起还剩半杯水的一次性纸杯,准备砸向该死的鞋匠。
  “花季。花季。”
  听到喊声,花季的身体僵在投掷姿势,转身一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花季尴尬地笑了,赶紧介绍,“这是我姐姐,这是我们师专的翁处长。”
  其实花季是不用尴尬的,我认识这个翁处长,以前经常到我们家来找花季,对花季有一点儿那个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