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吴尔芬    更新:2021-11-25 17:10
  我们需要,所以我们成功了。
  好了,旅程终于接近洞口,当我们坐上小船操起木浆,听到由于身体运动而划破水面的声音,心中一块悬置的石头落地了。我想,我应该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看到太阳的亮光,这个对人类而言比真实更加重要的东西一旦出现,身心不禁被温情所浸透,像一个游子回到久别的故乡时,看到年迈的父亲站在眺望的山冈上。
  龙潭湖的水面与石燕洞的出口连成一体,听到水的声音就如同听到身体的回响,就看到人与世界的关系。脚下是淙淙不断的流水,宛若一场持久的阴雨绵绵不绝。我们不能在幽闭与不安中久留,就像祖先不能永远生活在洞穴中一样。
  第三章:婚姻(14)
  回到乡政府已是日薄西山时近黄昏了,春日的夕阳点缀在一座挺拔的山顶,像一个故事无言的结局。我指着落日说,“看,那像什么?”
  花季一下就猜出来,她哈哈大笑。我问她,“笑什么,说嘛,那像什么?”
  花季干脆地说,“谁不知道那像个奶头。”
  只可意会的题目一经点破,就失去了神秘的色彩,于是我拉住她询问栗坡还有什么好玩的?花季告诉我:
  “在有冰雪的冬季,栗坡最好的去处是天山。天山有辽阔的万亩天然牧场,那里形成高原保暖气候,老百姓都把耕牛赶到天山过冬,等来年开春再牵回家犁田。”
  我说,“不对呀,高原气候更冷才是。”
  花季说,“这我就不懂了,反正姨妈家的牛也是赶进去过冬的。过了天山就是南山顶,那里是桃源、海源、龙岩三市交汇处,站在山顶可以鸟瞰三个城市。
  我摩拳擦掌,表示下次来栗坡无论如何要走一趟天山,也来那么一篇《天山景物记》。
  这天深夜,我敲开了花季房间的门。那是一个满怀激情的夜晚,也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夜晚。一切雄心勃勃的设想,一切为证明男人阳刚而设计的冷峻的台词和身体动作,在我回到这个薄雾缭绕的乡政府招待所时,全部化为乌有。我的内心破败得化成了一盆水,一盆污水,一盆黑暗而污浑的水。那么,在石燕洞的成功就不是真正的成功,可能是毛料连衣裙和高统皮靴唤起了我脑海中在桃花丛中的记忆。也许吧,天知道。
  20、情变
  从栗坡回来,就是盘嫁妆的日子了。妆奁中除了五色衫裤、门帘席、皮箱、绫罗绸缎、被褥毛毯、金银首饰等传统物品,还有电视机、电风扇等现代化的物品,每一件都贴上红剪纸,摆在谷箩的上面,招摇过市极尽炫耀。武陵村与众不同的还有“蔬菜嫁妆”,就是把一些谐音吉利的蔬菜,如芹菜、大蒜、韭菜等,逐样用红绳或红布条捆扎作为陪嫁,以表示对女儿女婿的美好祝愿。
  盘过嫁妆,最后一道程序就是接亲送亲了。由于“新人”出嫁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怕怀孕妇女看到,所以出嫁仪式必须在夜间举行。郑超群在我家准备好猪头、鸡公、鱼,以及香烛、喜炮等等,先去陶氏祖祠祖宗牌位前焚香上供,半夜才在鼓乐鞭炮声中到花季家接亲。芽芽远远的见到我们,咣的一声将大门关住,等郑胖子连放三次鞭炮,接过蜡烛火种,芽芽才开门,按规矩,我马上跨进陶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塞一个红包给芽芽。
  陶家为我们操办的招待酒宴叫“无缺席”,我和其他接亲的人都不能多吃。花季洗过澡,由桃汛给她梳妆打扮,然后与父亲、姐姐桃汛、妹妹和伴娘一起吃最后的早餐。时间一到,花季就由一个堂哥背出家门,再由一位蓄山羊胡的“叔公太”牵上一辆白达开来的面包车,等花季上车坐好,叔公太关好车门,说:
  “茶香酒香,子孙满堂;百年好合,五世其昌。”
  这时,桃汛将事先摆在门背后的一桶水向面包车泼来,表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炮杖轰鸣中,面包车徐徐开动了。整个过程陶传清是要进房间回避的。
  快到我家的时候,白达按三下喇叭,大伯方礼金就点燃门前的松香火堆,点燃迎接的烟花爆竹。等车停稳,大伯打开车门,花季下车后,由伯母牵着跨过“火堆”,跨进大门槛时,由厨子宰杀一只公鸡,叫“拦门鸡”,这样才能进大门。大伯向花季身上撒莲子、枣子和硬币。
  拜堂成亲是这场婚礼的最后仪式了。我和花季先同拜天地,三跪九叩;次拜祖宗,二跪六叩;然后夫妻相拜,拜完上楼进洞房。所谓的洞房只是简单地刷了一层白灰,把纸剪的大红喜字衬得鲜艳庸俗,一开门就有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洞房内红烛高照,伯母将煮熟的鸡、面条和两个鸡蛋摆在一张小桌上,我和花季一起吃,还要喝上一杯交杯酒。床上放的东西也有讲究,一个红斗装满白米,还有尺、秤、算盘、剪刀之类,象征婚后生活富裕会划会算。另有一盏红灯摆在床头,取“添丁”之意。陶传清还用“长命草”作为花季的陪嫁,长命草其实就是一株野草,用红绳扎好,花季将它挂在洞房床头的竹篮里。
  第三章:婚姻(15)
  中午的酒宴不过两桌,就是这些接亲送亲的人,属于仪式性的。下午,花季把那株长命草栽在花盆里,表示愿意在方家扎根。晚上才是重头戏,当然,家里是摆不下十桌的。该做的仪式我已经完全按陶传清的要求做了,接下来的事情,该我做主了,毕竟,是我结婚不是他结婚。
  后来,桃源市经受了民间金融大地震——烂会,从官方到市井,一致认为我和花季的婚礼是桃花会从互助到牟利的标志。因为正是从我们举行婚礼的那一天起,桃源市各家商业银行的储蓄额急遽下降。这场婚礼有人唾骂、有人赞扬,有人深恶痛绝、有人津津乐道,就是没人可以忘记,它像一枚巨大而尖锐的楔子,深深地嵌入人们的记忆。
  婚宴的规模不大,也就包了“世外桃源”大堂的十桌;更谈不上隆重,没有彩车、没有摄像、没有龙虾大餐,就连“新郎”、“新娘”的胸花都是花季写好,桃汛手工剪的。尽管朴素,花季仍然出足了新娘的风头,她天生一副曲线有韵的好身材,鲜红的套裙衬着一张不施粉黛照样光洁过人的脸,尤其是低低的开襟,黄金项链附在那里没有丝毫的俗气,反而显现出众的光芒,虽然抢眼的坠子并非什么钻石,仅仅是一小块平庸的玻璃。
  然而,低调与平凡掩饰不了它耀眼的亮色,好比平静的海面掩蔽不了暗流的涌动。
  大堂设有小舞台,平时供客人唱卡拉OK,中间设有立式麦克风。主婚人桃汛站在麦克风前,左边是新郎我、伴郎白达,右边是新娘花季、伴娘劫波。桃汛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深呼吸几下才让自己稍稍镇定情绪:
  “各位嘉宾、各位朋友,明天就是喜庆的五一国际劳动节,此时此刻,一对情人站在婚礼台上,对我们在座的亲朋好友来说,他们的婚姻又一次证明了一个道理——有情人终成眷属。让我们衷心地祝福他们。”
  掌声过后,桃汛宣布了一个举座皆惊的消息:“现在,由证婚人,市委书记范焱亲自为我们的新郎新娘证婚,有请范书记。”
  三把火从包厢出来,健步走向小舞台,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抓起我的右手、再抓起花季的左手,让它们牵在一起。三把火的嘴凑向麦克风说:
  “我希望,这一对新人,能为实现旅游兴市战略做出应有的贡献。”
  三把火就一句话,大言者无语,一句话已经赢来经久不息的掌声了。在桃源,谁有这个荣耀和能量请来市委书记证婚呢?三把火一边退场一边向大家招手致意,身后跟着送行的师专校长、文化旅游局长、郑超群和陶传清,陶传清以纸巾频频拭目,不知是由于激动得掉泪,还是眼疾又患了。
  等声浪平息,桃汛说,“接下来,请新娘代表新郎官给大家说几句话。”
  花季松开我的手,先弹弹麦克风,咧嘴一笑说:
  “他不善言辞,我更是百感交集难以言表,总之感谢大家的光临。我跟大家讲一个故事,叫《鸡蛋的梦》。从前有一个穷人,做梦都想成为富翁,但是他家就一枚鸡蛋。他老婆说,那就让我们的梦想从这枚鸡蛋开始吧。他们将鸡蛋寄到邻居的母鸡那里孵出小鸡,小鸡养大了换成小猪,小猪养大了换成小牛,小牛养大了换成田地,田地多了盖新房开店铺,最终实现了富翁的梦想。
  同样的道理,将一千块钱银行储蓄取出来标会,按百分之三的月息计算,息生息、息滚息,短短三年,就能收回两千八百九十八块两毛七,增长了三倍;我算过了,只要六年半,就可以翻到十倍。小鸡养大是艰难的,坐收本息是轻松的;银行存款是愚蠢的,标会长钱是聪明的。你们说对不对呀?”
  花季的精彩演说赢得了笑声与骚动,喧哗中,陶氏三姐妹手拉手唱起了客家山歌《桃花结》:
  三月桃花开满山,
  望见桃花妹心烦;
  梦里同哥又相会,
  醒来隔水又隔山。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奔流,心脏在奋力起勃,为了避免发生意外的难堪,一头钻进包厢,随手就关了门。雷公脸见我神色可疑,腾出嗑瓜子的嘴说话:
  第三章:婚姻(16)
  “关门干嘛,姐妹仨合唱,多难得的机会啊?打开打开。”
  我被迫开门,却迎来了送三把火退场的几个头头和陶传清,陶传清不但关闭门,还倚门拭泪:
  “我不能听,我太激动了,我怕自己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