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者:吴尔芬    更新:2021-11-25 17:10
  在龙岩沿街叫卖的日子里,我听到军分区的老干部抱怨笋干太贵,进市场一问,果然比我们桃源贵得多。我马上运来一批笋干,嗬,几天就赚了两千多。有一次,跟龙岩经作站的老乡闲聊,她告诉我连城县也种了不少柑桔,但当地人外出推销的很少。我马上和连城莒溪农场签订合同,当年就包销五吨芦柑,又赚了一笔。
  武陵村的大婶大姐们见我卖水果卖得得意,涌现出好几家水蜜桃推销大户。那一年节气刚过立夏,我们装满五卡车的水蜜桃,跟几个姐妹一人带一辆车直奔龙岩。等我们运到龙岩,龙岩水蜜桃的价钱却是节节下调。几个刚起家的姐妹忧心忡忡,建议我一起压价抛售。我劝她们不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慢慢逛起大街,接连走访了十多家副食品商店和水果摊,发现水蜜桃的购买量天天有增加,由于一直跌价,各个零售点都不敢存货,全市水蜜桃库存不多。
  在所有水果中,水蜜桃是最不好保鲜的,皮薄汁多,天气一热全完蛋。姐妹们急得像瘟鸡,我假装镇静,邀她们打扑克,其实哪有心情啊,老出错牌,一天就输掉一百块,心疼死了。我们咬紧牙关打两天扑克,第三天,奇迹出现了,水蜜桃的价格扶摇直上。五卡车的水蜜桃一进水果市场就被十几家批发店瓜分了。这次每个姐妹都稳稳赚了一把,惊出一身冷汗的她们对我可是五体投地,不佩服也不行。说句良心话,那几天我自己也是十五个水桶打井水,七上八下的。
  不是我自吹,打那往后,我的生意是越做越火红,队伍也不断扩大。大妈、大婶、大嫂、大姐齐上阵,那可是浩浩荡荡的娘子军。我的姑婆妹也加入了进来……”
  我打断桃汛,“为什么叫姑婆妹?”
  鞋匠洗完碗,擦过桌子,提着滴水的拖把出来客厅擦地。桃汛暂停她的叙述,又点燃一根土烟,站到一个鞋匠拖干净的位置。等鞋匠拖完地,桃汛接着说:
  “她比我小一岁,可是按辈份我要叫她姑婆的,就是那天标会的时候喊迎财接福的那个。鞋匠不好意思在女人堆里混,留在家里补他的鞋。根据资金的多少,娘子军形成七个大股东,对外号称七仙女。我根据每个人的特长进行分工,收购的收购、运输的运输、销售的销售,我自己坐镇家中,根据各地发回来的信息进行综合、分析。那个小姑婆常驻厦门市,负责收集信息向我汇报。你别说,那真有点诸葛亮指挥三军的感觉。
  我们也越做越有经验了,桃子八成熟就要采,什么叫八成熟?果面的绿色开始减退,呈现淡绿色,我们叫发白,这时的果面毛茸减少,果肉有点儿硬。我先查看各个品种果实的成熟度,估计好采收量。准备好工具,采果梯、采果筐,包装用的材料,筐啦,箱啦,包装纸啦。我将人员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桃果采收,并运送到分级包装场;另一组负责分级包装和装车外运。所有的工作人员必须剪短指甲,以免采收、分装时划破桃果。
  分级前先捡出病残果、畸形果和小青果,然后将符合要求的果,按大小、色泽和成熟程度分成不同的等级,堆放在一起准备包装。质量较好的桃,可以用专门的纸盒包装,每个果用包装纸包好放进盒子里码紧,用瓦棱纸在纸盒内做好格也行,再将桃果放进去。其余的桃,用树条筐、竹筐、木箱、纸箱包装,在筐和箱的底部和周围放上柔软、干燥、不吸水、没有异味的衬垫纸,或者填充物,然后将桃果装进去,加盖封箱。包装好以后,迅速送往销售点。
  第二章:仇恨(13)
  桃源市的水蜜桃越种越多,闽西的鲜桃由卖方市场转入买方市场,每一条信息都在告急,我一直担心的情况出现了,闽西本地水蜜桃已经供大于求。怎么办呢,我想来想去,只有把水蜜桃销往福建周边人口密度大的大城市,桃源水蜜桃才能有出路。”
  鞋匠拖好地板,将拖把冲洗一遍,倒挂在窗格上。怯怯地走到桃汛跟前请假:
  “我出去一下。”
  桃汛男人那样往天井狠狠一吐烟蒂,眼珠子一瞪,说,“出去出去,你就晓得要出去,也不看看芽芽睡着没有,洗脸洗脚没有,被子盖好没有。”
  鞋匠的眼神流露出丧家狗的无助,身体一哆嗦,低下头上楼侍候芽芽去了。桃汛早就完成了百步走的目标,拖一张圆凳坐在我对面说话。
  “这一年的端午节前夕,带着两个姐妹第一次踏上北上的火车,我们直奔南昌市水果批发市场。在水果批发部一问,水蜜桃每公斤仅卖两块六,扣除运费等等,一公斤至少要亏四毛钱,姐妹们都灰了心。我咽不下这口气,直接闯入经理室,这位好心的经理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他说,‘其实你们刚才看到的是浙江的水蜜桃,果质比你们闽西的差一点。浙江的水蜜桃在这里非常好销,每公斤可以赚四毛钱以上。’
  经理见我们三个老实本分,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闽西的水蜜桃赚不到钱吗,因为你们用汽车运输,运费贵不说,还容易颠烂。记住我的话,一定要用火车,这样运费每公斤可省六毛钱,而且速度快,保鲜程度高。’
  回旅社一算账,姐妹几个心里乐开了花。回到家,我们连粽子都不吃了,调集八个火车皮的水蜜桃北上,打开了南昌的市场。
  南果北运,等于架通了广大果农通往市场的桥梁。可是做生意难,鲜果生意难上难,女人出远门做鲜果生意又苦又难。
  外省的市场做顺了,胆子就大了,有一年往广东调货,前面十火车皮净赚二十多万,后十火车皮遇到高温天气,水蜜桃一部分沤烂,不但把前面赚钱的全亏了,还赔了几万块。我最苦的是逢年过节要和骨肉分离,尤其是结婚有了芽芽之后。那时候农村还没有手机,连程控电话也只有村长书记家才有。除夕之夜,鞋匠抱着芽芽早早在村长家等待,线路通了,我却哑巴了,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这本来是万家团圆的夜晚啊,我呢,只得撇下年幼的孩子在外面奔波。我只能告诉鞋匠,我一切都好,很快就回家。芽芽刚学会说话,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叫,‘妈妈抱抱,妈妈抱抱。’我的心都……”
  桃汛的话戛然而止,原来,鞋匠蹑手蹑脚溜了出去,喀哒一声锁上了店面的侧门。桃汛眼勾勾地瞪着那里,胸中的愤懑一点一点地涌到脸上。我故意打破沉默:
  “无论如何,你是做得很成功的。”
  桃汛显然是走神了,老半天才缓过劲来。
  “说句良心话,做生意没有做一笔赚一笔的,关键是哪里跌倒要晓得从哪里爬起来。前年是我做生意以来最痛苦的一年,由于浙江水蜜桃的低价冲击,我们桃源的水蜜桃就被打倒了。娘子军白忙乎半年,共亏损了四十多万。这一年的春节,是我的第一个与父亲、丈夫、女儿、两个妹妹一起过的团圆年,可是,团圆饭桌上,我没有动一下筷子。心里堵得慌哪。”
  “但是,全桃源的人都说你卖水蜜桃发了横财。”
  “那是假象,瞎子洗澡冷暖自知,外人光晓得武陵村的桃子卖八毛钱一斤,厦门的桃子卖三块一斤,一斤净赚两块二,你不是卖了二十个车皮吗,一算,还得了,一年就赚好几百万。他们哪里晓得还要运费,还要人员工资,还要差旅费住宿费电话费吃饭钱,桃子还会沤烂、还会缩水、还要抛秤头。哑巴,我说句良心话,这么多年卖水蜜桃,纠长补短,只是赚了一点生活费,给两个妹妹读书、给花季治病也花了一些钱,还有就是推倒了老房子,盖了这幢楼。”
  “赚不到钱,你卖水蜜桃干嘛?”
  第二章:仇恨(14)
  桃汛吐出一串烟圈,干咳了几声,不懂是被烟呛了还是被我的话气的。桃汛右手夹烟,左手空握几下拳头,平静一下情绪,说:
  “为我爸。哑巴你想啊,只有把水蜜桃卖出去,才能证明他推广的种植技术是正确的,他才有面子,才能挺直腰杆做人。这是他人生的支柱,一倒,他就垮了。我手头有一点余钱,全都被他做面子做光了。村里河堤年久失修,大片耕地受到威胁,他拿出两万元资金抢修;村里要铺水泥干道,他又捐出两万五;九曲桥要翻修,他再次出资一万块。”
  “这么说,你是为父亲活着?”
  “不全是,水蜜桃卖了,不是造福乡里吗?”
  “嗯,我听了半天,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我跟花季的事。”
  “咦,刚才我怎么说的?你让我说经历的,现在又怪我了。”桃汛吐出一串烟圈,悠悠地说,“说句良心话,哑巴,你别傻了,这件事惟一的知情人是谁?就是你母亲宋朝霞。”
  “为什么?”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
  “你妈被谁强奸,她自己能不晓得?”
  13、真相
  我再次擂门进桃花庵,尼姑们刚刚吃过斋饭,正准备做晚课。一律的光头与袈裟,又是夜色朦胧,还真认不出哪个是我妈。道静师傅笑盈盈地走过来,拉我到门外说:
  “宋朝霞法号慧海,在庵里的职务是饭头。万物皆法生,人人有佛性,你就成全她吧,让她清静清静。”
  我两脚一里一外跨着门槛说,“就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那也不能进去,晚课前我们要沐浴更衣。”
  我掏出折好的批复复印件交给道静师傅,“你让她看这个,看完写上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我坐在桃花庵的门槛上,夜已经很深了,一线光从门缝漏出来,把我疲惫的身体一分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