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吴尔芬    更新:2021-11-25 17:10
  他对我说:
  “去他娘的屁股馆长,老子要重新拿起画笔搞创作,画了半辈子的老虎该突破突破了。”
  至于老张就别提了,可以说,提到张思发三个字,陈馆长的脑袋比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还要疼。见了老张,陈馆长能躲则躲,实在躲不了就装醉。原因很简单,老张来文化馆永远只有一件事:找陈馆长报销药费。那么,老张到底有什么病呢?我每次这样提问,老张就无法回答了。如果我问老张哪里没有病,老张一定会呲起牙说,“牙好胃口就好,”再拍拍裤裆说,“上面会咬不算福,上面会咬下面会搞才幸福。”除了牙齿和裤裆里的那玩意儿,老张从头到脚都是病:脂溢性皮炎、鼻窦炎、咽喉炎、肩周炎、腰椎盘突出、痣疮、关节炎、香港脚。更严重的,老张说,“晚上老睡不着,梦多,心里乱得慌。”
  1、世外桃源(2)
  文化馆原先有一张小报叫《群众文化》,老张是主编,为了在上面发诗歌,我经常要巴结老张。巴结老张是不需要花钱的,听他发牢骚就好了。后来,老张心血来潮,执意将《群众文化》改名为《桃源洞》。不料,改为《桃源洞》财政不给钱了,说既然不搞群众文化,还不如砍了省事,反正是没刊没号的屁报。老张编了二十几年的小报,这一砍,把他的一条老命都差一点砍掉了。
  “你看看,”陈馆长有无尽的苦恼要跟我诉说,“钱没钱人没人,这个馆长可怎么当哟?”好在有一把旧二胡可以用来倾诉浩渺的心事,假如二胡说不完陈馆长的痛苦,他还有消愁的一招:找几个老哥儿们杀狗,两碗老酒下肚,什么钱呀人呀,全扯蛋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馆长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文化馆要是来一个女孩子就好了,女孩子心思单纯,做事细致,小鸟依人,想飞也飞不高。”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女孩子了?”
  陈馆长收好二胡的马尾弓,抬头跟我挤眉弄眼,“是啊,比如师专的花季就不错嘛。”
  我忽然明白陈馆长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了,因为他知道我跟花季的关系。
  2、花季
  自从高一那年有了桃花梦,我的成绩就一落千丈。因为我既没有听课也没有做作业,在教室里尽读一些杂七杂八的书。老师对我无可奈何,我不闹事,也没有恶习,也不是不读书,只是不读课本。后来发展到一种程度,下课铃一响我就出去,别的同学全都还在教室写作业,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老师从不管我,那些险象丛生的作业我根本做不来,这一点,每一个老师都心知肚明。
  勉强念完高中,什么也没考上。但我不愿意复读,复读也没用,整天在家无事可干,抓一本闲书发呆,看着太阳从西墙晒到东墙。那时候我妈还在师专食堂上班,除了唉声叹气她什么也管不了我。这样迷迷糊糊地玩了两年,一天,一个在厦门玻璃厂打工的同学写信给我,说厂里还在招工,如果我想去他会给组长介绍。跟我妈要了几百块钱,擦一擦她用的一个人造革皮包,准备去车站买票。这个人造革皮包陪伴我妈几十年,小时候,她一下班我就接过它,因为包里可能藏有一个馒头或者花卷。
  开往厦门的中巴车空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和后排的两个老太太,就是二号的我和一号的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子。两个老太太吃了晕车丸,车一动就呼呼大睡,司机没有说话的对象,这样,车上就有点儿怪异,到处是空座位,一男一女却挤在一堆。司机从后视镜窥探我们,他拿不准我们是什么关系。女孩子靠窗,她几次站起来往后张望,考虑要不要坐到别的空位去。
  她细细的脖子和尖尖的手指让我心动了一下,“你也去厦门?”我有点儿好奇,“你这么小不可能去打工,现在又不是开学的时间,你去厦门探亲?”
  “我是去厦门治病的。”她干脆利索的回答跟瘦弱的身体极不相称,“你呢?你既不像打工仔又不像读书郎,难道去厦门相亲?”
  “打工。”我展开手掌,对着上面的纹路说,“我高中读完,在家玩很久了,不打工怎么行?”
  这时,车已经进入连城县城,“看,冠豸山。”女孩子指着窗外远处险峻的山体说,“你来过吗?我们学校少先队活动我来过一次。”
  “我对山山水水提不起劲。”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没听说吗?”
  “我既不是仁者,也不是智者,我是一个俗人。”
  女孩子不再说话,目视缓缓后退的起伏山峦,过了文亨收费站,黄泥冈上全是长不大的盆景式松树,没什么可看的了。她端正身子坐好,关上窗,捋一捋被吹乱的头发,大人那样慢悠悠地说:
  “可能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吧,我从小体质就特别差,小学到初一,一年中只有一半的时间在学校上学,其他时间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医院。可是,我又是一个特别要强的女孩子,落下的功课总是千方百计要补上,在家也拼命看书、拼命写作业。功课是跟上了,视力又掉了下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左眼一阵阵漆黑,不由尖叫起来。
  1、世外桃源(3)
  桃源没有专门的眼科医院,我爸带我去找了几个医生,都叫我少看电视、不要玩电子游戏、读书姿势要正确,然后开一瓶眼药水给我自己回家去滴。好在眼药水我爸也可以用,他眼睛忒差,常年用眼药水。眼睛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去年暑假,姐姐陪我去厦门眼科医院检查,你猜是什么,天哪,视网膜脱落,我当场就晕了。做完手术我回家静养,书是读不成的了。治眼睛很麻烦的,经常要检查,前两个月刚去一趟厦门,你瞧,现在又得去了。”
  “怎么没有人陪同呢?”
  “谁有空呀?我爸要给农民上课,我姐忙着做生意,我妹呢,哼,她太小了,吵着要来也不让她来,她哪会侍候人呢,我侍候她还差不多。”
  “就没有其他人?”
  “还有谁?我妈不在了。还有一个没结婚的姐夫,哎呀,就别提我姐夫了,他身上那股臭味,站在我旁边连饭都吃不下。”
  “你姐姐的男朋友?”
  女孩子用手背捂住嘴吃吃地笑,“什么男朋友,我姐姐是童养媳,还没圆房罢了。”
  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会使用“童养媳”、“圆房”这样的词,我十分惊讶。“他是杀猪的?”
  “杀猪就好喽,天天有肉吃。他是补鞋的,专补女人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她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吸引着我,好像是她的表情,还是她的眼神。这么想着,我就问她,“奇书Qisuu.Com你叫什么?”
  她咧嘴一笑,“我姓陶,陶渊明的陶,叫我花季好了。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方立伟,不过,不过人家都叫我哑巴。”
  花季盯住我的嘴巴说,“你的咽喉有问题?”
  “不,我不爱说话。”
  花季一拍精瘦的大腿说,“沉默好,沉默是金,我就喜欢沉默的男人。”
  我的脸有点儿发烧,“能说会道总是好的。”
  “好什么呀。现如今的男人,比演讲、比口才,就是不比智慧、比才华,只要打开电视,从中央台到地方台各种各样的谈话节目、娱乐节目,男人都在耍嘴皮子,还自以为幽默,以为潇洒。我最烦这些男人了,他们好比煮熟的鸭子,就剩一张嘴硬。”
  “你人虽然小,说话很有大人的味道了。我是心里有话,不想说,让它烂在肚子里。”
  “上车第一眼见到你我大吃一惊,你太像年轻时候的周润发了,就是演《上海滩》那时候的周润发。”
  “是吗?”
  “是呀,一头流利的短发,两道微蹙的浓眉,一张坚毅的脸庞,一双传神的眼睛。表面自然,毫不夸张,内心怎么说呢,波涛汹涌吧。”
  “可是,周润发是影坛绝无仅有的传奇,而我仅仅是个准备去打工的落榜生。”
  “呀,打工仔怎么啦?人生是会变化的,周润发原来在剧组是个拎道具的,有一次摔跤摔得漂亮,被导演吴宇森看上了。”
  这么不着边际的闲聊,车就上了高速公路,那个车水马龙啊,那个叫人心慌意乱的车水马龙。胸怀出门在外的孤独,就有找人做伴的愿望。我问花季:
  “你要在厦门呆多久?”
  “就住一个晚上,明天跟这趟车回桃源。师傅,明天几点在哪里等你的车?”
  不知为什么,听花季这么说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上了高速,司机就全神贯注了,他目不斜视地说,“九点之前你一定要到桃源驻厦办来,车可不等人。”
  花季问,“驻厦办在哪儿?”
  “就在厦禾路,离眼科医院近得很。要不然,你也住到驻厦办,这样不就方便了?”
  “有地方住吗?”
  “怎么会没地方住?又不是九八厦洽。便宜,标间一人才五十块。”
  “噢!”花季转头问我,“你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要先去玻璃厂找到同学,才能决定下一步的事。”
  司机说,“玻璃厂?玻璃厂好像在杏林,你在海沧下车,再转公交车去杏林问一下。”
  1、世外桃源(4)
  我以为,跟花季认识之后,再见面就需要一种更深的机缘,出人意料的是,当天晚上我又见到了花季,真是世事无常啊。
  到了海沧,司机叫我下车。